白蟾不折🍃

“我不能独自拥有美丽梦想。”

“西风的孩子啊,请不要忘记你的本来面貌,听一听故乡和本心的呼唤吧。”

麻烦改一下文案,我不参加了。学习忙碌,码字忙碌。对不起。

宁:

不参加百日喻王,我参加的是舟翊生贺八日喻王。

望知晓,谢谢。

@白蟾不折🍃


西风之子。(FIN.)

★结局藏在风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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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无限好。

  边境就是这样。硝烟暂停的时候,风景倒还别有一番风味。可惜这里一年无四季,只有秋天单调的金色。平坦的黄土,一丝不挂的天空,还有强烈得叫人舒爽的西风,从前的喻文州绝不会想到,这些曾以为是寥落的景象,居然可以让他这样不舍。

  可能是因为老了吧。只有老人才会有那么多曲曲折折的牵挂和留恋,年轻人只想到远处去。

  “喻副士,中城派来的通信兵找你!”

  中城,通信兵。喻文州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人是谁派来的,是来干什么的了。这片疆域早就不是几年前的战火中心,骑兵驻守也只是驻守而已。所以通信兵大多都不是带着战事来的。

  他倒是挺希望听到前线的消息。

 

 

  没想到被派来的通信兵居然是卢瀚文。那绝对是叶修派来的了。专门挑了喻文州带出来的最优秀的兵,看来叶修这次是下定决心要把喻文州劝回去了。

  卢翰文长大了。喻文州一看见他,就发现这个从前活跃到有些莽撞的孩子,现在沉稳了不少。但他眼睛里的锋芒却没有消退,仿佛他依旧是那个年龄未满就固执地跟着队伍训练的少年小兵。

 

  这样的一双眼睛很容易就能引起喻文州的注意,这让他回想起自己见过的另一双眼睛,那双眼要漂亮得多。

  卢翰文见到喻文州,一股孩子气还是掩饰不住,远远挥着手喊着“队长”跑过来。聊过了几句旧事,说到正事的时候,卢翰文居然语塞起来。

  他终究还是劝不出口。即便来之前他准备了那么久。一直以来喻文州都是他最尊敬的前辈。喻文州不论做什么,他都是支持的。虽然喻文州身上有许多旧伤,也不再年轻,但卢翰文依然没有像中城的许多人一样觉得喻文州已经无法在战场上保护好自己。

  然而事情和卢翰文想得并不一样。他还没有开口,喻文州就已经给出了答复:

  “我跟你走,但你得先回中城一趟,帮我向领导要一匹马来。我的马现在归营里了,我带不走。”

  卢翰文没想到喻文州居然一下就看出了他的来意,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轻松。他还打算好如果喻文州真的不愿意回去,自己就空手回去,绝不逼他,大不了自己受一顿处分。结果现在看来,好像是多虑了。

  可卢翰文还是不懂。起初不懂喻文州为何放着中城那么好的待遇不去偏要赖在战场上,现在又不懂他为什么说走就走。可他没来得及问。喻文州已经向他交待完,说要去收拾东西,然后就离开了。于是卢翰文也没有停留,趁着还没完全落下的太阳出发了。

————

  喻文州把自己剩下的苹果拿去马棚给了自己的坐骑小水清和她的伙伴们。走出马棚的时候,一旁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几天前又进了一批新兵,马叔正在给他们的马换蹄铁。

  “什么?明天你要出去?怎不早说?要知道我就先给水清换鞋了,好上路。”

  “不用了,马叔,我这次不带她,中城给我派了马。”

  这位老铁匠愣住了,像是还没意识到,又像是不敢相信。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真打算走了?”

  “嗯。”

  “不等他了?”

  西风吹散了晚霞,太阳完全落下,没有来得及照亮喻文州失落的眼睛。

  “不等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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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马叔口中的“他”,就是王杰希。

  那时王杰希还是一个刚刚到营地报到的新兵,属于骑兵一队。而喻文州属于医疗兵一队,至于为什么他们俩后来会混熟,说来也奇怪,是因为王杰希来到骑兵营地的第一周,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一个骑兵——还是队里天资比较好的一个骑兵,入营第一周就从马上摔下来,听起来好像很丢脸,但在当时没有一个人因此看低过王杰希。因为那匹马不是一匹普通的马,他是一匹混种马。

  事情的起因是一位老兵在战场上牺牲,他的坐骑母马与队伍走散,众人本以为是找不回来了。哪知道半年后这女马自己跑回了营地,带着一个鼓鼓的肚子一起。

  西城的郊原上确实有野马群,只是平日里这动物来去如风,很少有人能一睹真容。小马出生以后,众人就猜测这是荒野马群里头马的种。小马长得比同时出生的其他小马都快,全身乌黑得发亮,鼻上有一个菱形的白块,四腿近蹄处是整齐的白袜子,他没有名字,只被人叫做“黑马”。出生几小时便会走,几天就活蹦乱跳了。于是马棚就一直收留着这黑马,直到他长大,问题终于来了。

  骨子里有一半野马的血,性子刚烈不轻易听人使唤,这样的马,谁敢要?

  这时候王杰希就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

  长官林杰正愁着这事,恰好也非常赏识王杰希,就同意让他来驯这匹马。不过林杰没有让他立刻上马,而是嘱咐他先和黑马熟悉一下。

  这些王杰希当然知道,毕竟,他和那些一时兴起来参军的兵不一样,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和马儿打交道了。

  王杰希的父亲是个马商,卖的还都是日行千里将来要上战场的高头大马。幼年的王杰希无事就爱在马棚里跑来跑去,再长大点,父亲便给了他一匹小马驹骑着,在他认识的同龄孩子里,他是最早骑上马的。所以,像驯服混种马这种别人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传说,王杰希还真知道一些。比如父亲认识的一个军官的儿子就驯服了一匹,听说后来还上了战场。

  所以王杰希就像父亲口中那个军官的儿子一样,每天一有空就抽时间去照顾那匹马。这黑马果真凉薄,喂他的时候他倒是对人挺和善,但等到王杰希真正打算骑他的时候,他一下子就不干了,发起狂来就像是斗牛场上红了眼的公牛。王杰希骑术再精湛,也还是被甩了下来。

  王杰希被扶进医疗室的时候恰巧是喻文州在值班。看见他的第一眼,喻文州就认出他来了——他们从前是见过的。不过,这孩子,好像不记得自己了。

  不过没关系,喻文州从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他准备好工具,开始为王杰希处理伤口。伤口主要在肘部和膝部,虽然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实际并无大碍。从马上摔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并没有伤到骨头。

  “是啊,我看着老王甩下来的时候还顺势翻了几下,要是我们几个就真废了,那马太烈,要不得的!”一同来的另一个兵说。

  “我要。”王杰希说得认真,没有接过他的玩笑。从进来开始王杰希就没出过声,不知是因为羞于受伤,还是仅仅因为疼。但一说起这小马来,他有些遗憾的眼神又变得兴奋,仿佛刚才的惨烈遭遇没有发生过一样。

  王杰希说到做到。处理完伤口的王杰希就去找了林杰,请求他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一月内驯服黑马。一旁的副士都有些不耐烦了,一脸“你亏还没吃够吗”的表情,林杰却只看见了面前年轻人的锐利劲儿,爽快地答应了。随后又嘱咐了几句,说要注意安全,不要耽误训练云云。

   然后,故事开始。

 

  ————

  喻文州拎着一袋苹果来到马棚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新兵已经训练完回了宿舍,马棚里应该不会有人。这是喻文州多年的习惯,有空的时候,他时常会带苹果来,给自己的马儿改善一下伙食。他的少年时期得到的第一匹马就很喜欢吃苹果,小水清也很喜欢,她和她很像,都是机灵的女马,通体洁白,像家乡终年不化的雪。

    走到门口的时候,喻文州却看见马棚的一间亮起了黄色的暗灯。他不觉停下了脚步。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里应该是那匹“烈马”单独的棚,就在水清和她女伴们的对面。

  是谁在里面?喻文州正猜想到一半,便听见了人的说话声:

  “你小子,我这几天又给你扫马棚又给你加夜料的,你倒好,把我弄伤了。”

  “喂马的也真是的,喂的也太少了,明明你这么能吃。”王杰希一边说,一边把一桶干草倒进了食槽里。

  “你这么倔干什么,平时挺听话的,就是不让人骑。你要再找不到主人,让他们派你去前线拉车,岂不是浪费了?你只要愿意,一定可以成为最优秀的战马的。就像北战场那匹马一样——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小马自顾自吃着,没理王杰希,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懂王杰希说的话。偶尔他抬起头看着王杰希,嘴里还叼着几根没嚼完的干草,偶尔又朝王杰希打个响鼻,像是在给出一些敷衍的回答。

  王杰希看着黑马风卷残云,想拍拍黑马的脖子,却又把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来。他喜欢对着马儿自言自语。可能是源于幼时的习惯,在一群人中间他总是不善言辞。上一次和一个人促膝长谈是什么时候?王杰希不记得了。自幼丧母,父亲忙于工作,家和马场一起落在城郊,与他一起玩耍过的人,还没有他骑过的马多呢。

  王杰希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在想家。可是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他听见了从门口传来的脚步声。

  “谁?”

  “是我。”那人走进了灯能照到的区域,王杰希意识到他就是白天帮忙处理伤口的那个医疗兵,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打过招呼后,王杰希便拎起桶去打水了。喻文州也没多话,自顾自从口袋里拿出苹果喂着对面的马儿们。直到王杰希给小马加好了水,他才注意到背后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目光。

  “有什么事吗?”王杰希问。

  喻文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过来,递给王杰希一个苹果:“也给他一个吧。”

  王杰希这才发现,小马正眼巴巴地望着对面。这小子,刚刚那么多干草还没吃够。没等王杰希回过神,喻文州就已经把苹果塞进了他手里。

  “谢......谢谢。”

  “不客气。”喻文州道,“还在想这黑马的事?”

  “嗯。”

  “你驯过混血种?”喻文州问。

  “没有,但是我听过。”

  “那或许我可以帮你一些。”

  “你驯过?”王杰希回头,像是有些不相信。喻文州却没有否认。王杰希不相信其实很正常,喻文州是一个医疗兵,骑术不是训练的重点。况且,他看起来应该比自己大几岁。如果他真的有能驯服混血种的器量,那他应该会被召回中城才对。

  “你得知道他在想什么。”喻文州说,“我们骑上马的时候,都一门心思地想告诉马儿你想去哪里。但他并不该只被当作工具看待。我们更该问问他,他想去哪里。当你理解了他的梦想之地,当他把你当作归处,你去哪他就去哪,你们就可以一同作战了。”

  “我比你早来两年,”喻文州接着说,“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血统珍贵,从小就被关在这个单独的马厩里,很少出去,也很少和别的马在一起。所以性子才会这么孤僻。”

  “你是说,”王杰希问,“我该带他出去走走?”

  “可能吧。”喻文州没有正面回答。“不过,如果你真的要带他出去,可以叫上我吗?”

  “嗯!我调休就在下周。”王杰希点头。他的眼睛在夜灯下更亮了,嘴角不自知地向上扬起。年轻的人就是这样,喻文州想,什么事情得到一点启发就会热情地抓着不放,也不怕前路有荆棘。

  “谢谢你。”王杰希说,“还有白天,也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迟早要一起作战。”喻文州笑着说,“我先走了。”

  “等一下!”王杰希喊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

  “喻文州。”他回复得有些仓促,却没有回头。“我叫喻文州。”

  王杰希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现在记住了。这个人不像兵,像个将军。王杰希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就是觉得,喻文州应该是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那种人。

  可惜没能和他多聊几句。王杰希想。后来月亮冲破了云层,王杰希也就熄灭了马棚里的暗灯,回去睡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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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马醒来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划出一道鱼肚白。他平时睡眠一直很浅,但昨晚破天荒地做了梦。梦里他见到一匹比自己高大得多的马站在自己身边,像是在庇护着他。他觉得那是他的母亲。

  可现实是他早已忘记自己母亲的模样,自己还是一匹马驹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见了。那些人把她牵走了,然后她就没有回来过。所以他不喜欢人类。他不懂为什么他们要把她带走,也不懂为什么总是不让自己和其他马儿待在一起。

  他心烦地低头喝水,却听见耳边传来同类的嘶鸣声。他好奇地抬头,原来,是对面那匹漂亮的白马。

  她已经离开了马厩,被套上了笼头,这是要出行的预告。她真的很漂亮,通体洁白,眼睛是蓝色的,他们叫她“水清”。她注意到自己在看她,便朝自己打了个响鼻。

  黑马却没有回应,他在想,她要去哪里呢?

  随后一个人走过来给她戴马鞍,是那个经常来给马儿们送苹果的人类。黑马对他没有什么好感——虽然他也经常吃他的苹果——水清和他太亲近了!她甚至还让他骑!

  自己也是有笼头有鞍的,黑马想,但除了上次那个不知好歹的大小眼想骑他时用过一次,大部分时间里,这些东西都被挂在马厩的栏杆上落灰。黑马不喜欢被人骑,但是如果只要戴上这些东西就能出去的话,他还是愿意的。

  黑马正想着,马厩的门就开了,是那个大小眼。

  这个人又想耍什么花样?他再怎样讨好,自己都不会让他骑的!

  然后他看见王杰希拿起栏杆上那个沾了灰尘的马笼头擦了擦,朝自己走来。

 

  ————

  从前在马场的时候,黑马见过营地的大门,却不知道那里可以通往外面的世界。原来空气可以这样冷,大地也可以与天空相连。从前一直想要自由的他突然走到了营地的围墙外,反倒不知道往哪去了,只能跟着眼前这个牵着缰绳的人走。

  他走的轻松,因为王杰希并没有给他上马鞍。人类步行起来的速度真是慢,黑马想。

  大小眼又开始讲话了,只是他没有再对着自己这个听不懂人话的马儿讲。他有了聊天的新伙伴,就是刚才还骑在小水清背上的那个人。那人自出了营门就下了马,估计是怕大小眼跟不上马的速度。

  确实是这样,所以今天喻文州和王杰希才会出来得这样早。从营地到最近的镇上,骑马走快一点的话一小时就能到,步行却几乎要花一个早上。而王杰希的这匹马.......情况特殊。

  正是初春的早上,平原的黄土上都冒出些与这边疆景色格格不入的绿芽。两个人牵着两匹马走在清晨没有温度的阳光底下,寂静的荒原都似乎因为他们的存在而变得有些喧闹了。

  “你是从哪里来的?”喻文州问。

  “北城。”王杰希答。

  “那么巧?”喻文州笑,“我的家乡也在北城。只不过那里,已经沦陷了。”

  王杰希偏头看了喻文州几秒,眼神闪过一丝犹豫,像是要说一些客套的安慰话,又突然发觉这种做法没有任何意义一样。

  “我家在北城偏南,暂时还撑得住。”他道。

  “所以你就逃到这儿来了??”喻文州装傻。

  “你说呢?”王杰希向他投来一个有些无奈的笑,眼角往上一挑又变成一个意味深长的试探表情。然而喻文州还是装傻:

  “不知道。”

  “呵,”王杰希轻笑一声,继续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北方虽然是现在的主战场,但持续不了多久。敌人在北方耗了这么久都只赢得了一点点土地,转移战场是早晚的事。我敢肯定,两年之内,主战场必然会转到西城。”

  “所以说,你是想上前线了?”

  “我要。”

  他说这话的语气,一定会让老兵们好笑,并开始感叹“年轻人就是这样”云云,但喻文州看见王杰希这样意气风发、自信得没有出处的模样,反倒是一点嫌他幼稚的想法都没有了。他仿佛看见了少年时的自己,提枪策马上,心也未老去。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在这儿?”王杰希没有注意到喻文州神情的变化,无意岔开了话题。

  “你该比我大好几岁,还这么聪明,混种都驯过,应该去中城当个指挥官。”

  喻文州耸耸肩,没有正面回答王杰希的问题。王杰希也拿他毫无办法。这两周以来他没少和喻文州交流,喻文州却很少和王杰希说他自己的事情。新来的一批兵对这个经常在兵队和医队两头蹿、甚至有些时候还有不少“特权”的“普通”医疗兵甚是好奇,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闻。其中可信度最高的一种就是,他是中城派来的“隐藏指挥官”。

  但他不说,王杰希也不好再问。 有段时间他们都没说话,各自牵着马,欣赏这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的景色。地上的碎石、潮气的泥土、峡谷里飞出的鹰、脚下遥远的路......

  他们去了镇上的集市,一路上王杰希紧张兮兮地牵着黑马,生怕哪里突然冒出一个动静就把马儿给惊了。这黑马出了远门倒是乖顺了不少,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来往的人和奇奇怪怪的各类商品,小心翼翼地跟着前面水清的脚步。

  二人二马在集市上逛了半天,最后只有喻文州买了两袋苹果。喻文州形式主义地和老板讨价,王杰希就站在一旁发着呆,手里紧紧握着缰绳。被喻文州问到要不要买什么时,他想了一下,又觉得没有什么要买的。于是他俩找个街边的店讨了口水喝,就回去了。

  ————

  “所以,你调休一整天,早上天没亮出发,晚上熄了灯才回来,结果什么都没买?”同宿舍的方士谦一脸不可思议,甚至觉得王杰希是被什么人拐骗了。

  “你这么说,好像真是。”王杰希没否认。

  “什么叫好像真是啊!!调休很珍贵的年轻人!俩月一天啊!!!”

  “可是我真没什么好买的。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干,我和喻文州聊了天。”王杰希一本正经解释道。

   方士谦无语凝噎,并且觉得王杰希真是上了对面医疗队那个小白脸的当了。

  这样的小打小闹在当时有很多,起初单纯的王杰希还会一一解释,直到后来他才知道,有些必须认真听的玩笑话,是用不着解释的。无战时期里带给王杰希压力的那些让当时的他颇为头疼的事,也不过只是茶杯里的风波而已。

  而那些活在人们议论中的传说对于真实的生活而言,也没有多少参考的价值。就比如王杰希。起初没人认为那匹烈马最终会属于他。所以当王杰希真的一举颠覆了他们的认知时,言论又给他扣上一顶添油加醋的帽子,传说立马更新并散播开来,说他有多么多么了不起,或是猜测他是将军的儿子,云云。

 

  流言之所以被称为流言,是因为散播它的人们都无法看到真相。而那些满天飞对王杰希的怀疑或者赞美,喻文州都听不见。王杰希所注意、所付出的那些,他都看得到,也只有他知道,马棚里有一盏黄色的暗灯,总会在深夜亮起。

  那天黑马载着王杰希在马场里跑,一群新兵围在他身边激烈地讨论着,长官林杰站在马场外看着这群新兵点了点头。王杰希远远地看见喻文州一个人在对面倚着栏杆,就驾着黑马过去找他。

  “恭喜。”喻文州投来微笑,“得了一匹宝马的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王杰希说。“就像是交了个难亲近的朋友。”他边说边下了马,和喻文州一起靠在栏杆上。

  他这耿直的回答引得喻文州发笑,看着对方不解的表情他又止住笑:

  “现在你是他的主人了,给他起个名字吧。”

  王杰希伸出手,黑马凑过来用鼻子蹭上他的掌心。喻文州看见他轻轻抚着马儿的鼻梁,低头凝视马儿的神情十分认真,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我要叫他,‘留行’。”

“有什么寓意吗?”喻文州问。

  “字面意思,”王杰希顿了顿,放下了搭在黑马身上的手,停在马儿鼻翼上的目光近乎虔诚。

  “留下,别走。”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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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杰希入营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进行得并不顺利。

  和他预料的一样,战场开始不断向西转移。总部下达命令让西城的骑兵队护送一批友军运来的弹药。运送路线途径一片峡谷,这里常有敌军出没,而且并不适合躲藏。唯一增强安全系数的方式,就是快速行进。然而正赶上隆冬大雪封山,即便是骑马,行进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骑兵队走了好几天时间,眼看就要走出峡谷了,老天却偏偏在这个时候不如人意。

  喻文州听见枪声赶过来的时候,苍白的雪地已经被深红色污染得缭乱又瘆人。王杰希站在一摊血中央,握着枪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的对面,是一个已经倒地的敌军侦察兵。

  那应该是他第一次朝着活生生的人开枪,喻文州想。不然平日训练里那么机灵的王杰希,不可能注意不到那个人的小动作。

  侦察兵被打中了脖颈,鲜红的动脉血喷泉般涌出,子弹却没有夺走他的行动能力。喻文州看见他伸手向腰间,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秒不敢耽误又补了一枪。那一枪正中那人的脑袋,却没来得及阻止他扔出那个比他自己要危险百倍的炸弹。

  喻文州没空多想,一把拉过还在愣着的王杰希翻身滚下一旁的雪坡。随之而来的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火光把峡谷纯黑的夜晚点亮了一瞬,原本宁静的大地开始颤抖——这是冬季峡谷里最可怕灾难的预警。所幸二人反应比较快,立即往安全的地带撤退。被炸弹打碎的极厚积雪从峡谷的顶端奔涌泻下,擦着二人的后背而去,掩盖了地上凌乱的血斑和所有战斗过的痕迹。

  休整中的骑兵队被那两声枪响惊到,随后便有人察觉到,王杰希和喻文州掉队了。带队的副士刚打算派人去找,就听见了身后不远处传来的爆炸的声音。他们眼睁睁看着这场雪崩截断了路,却又无能为力。谷中重新安静下来时,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

  副士带着几个兵在附近找了一阵,但无论他们再怎样喊破嗓子,回应他们的只是峡谷中回荡着的回声。副士眉头紧皱,眼下掉队的有两个兵,一个是刚入营两个月的新兵,另一个却是上头派来的挺重要的一个人。虽然副士并不清楚喻文州的具体来历,但他知道,喻文州带着中城指挥官的任务而来,且有军功在身,而且还是特等军功。北方主战那么多年,特等军功不超过五例。营地那边是绝对不会想让喻文州折在这里的。

  可是现在此地刚刚发生过一场雪崩,所有人的处境都还很危险。刚才那么大的爆炸声,很有可能已经引起了敌军的注意。如果不及时离开,这批运送队全军覆没都还是小事,重要的是这批弹药若是落入敌军手里,让他们获得了西城边防缺弹药的信息,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所有人都看着思索中的副士,方士谦以及王杰希同宿舍的另几个兵已经作好了找人的准备,却接到了副士“继续行进”的命令。

  “为什么!”方士谦有些失控的喊道:“刚才可是有枪响了!一定是遇上敌军了,怎么能把他俩留在这儿呢?!”

  “闭嘴!”副士呵斥道,“这是命令,如果你想违令,我现在就可以崩了你。”副士拔出枪来指着他,眼神冷得像埋在雪下的冰层。方士谦握紧了拳头,牙关咬紧却低着头。一旁的队友小声地劝他,副士却已经收起了枪。

  “打起精神来方士谦!”副士收枪上了马,头也不回地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替王杰希牵好了他那匹宝马。你要是敢牵丢,哼,都不用我罚你,等他回来,一定亲自打断你的腿!”

 

  ————

 

  一片黑暗里,王杰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在一堆雪中,因为周深刺骨的寒冷把他的皮肤冻得有些麻木。然而搂着自己的那只手臂却在冰冷白雪的对照下显得异常温暖——甚至可以说是滚烫的!但这温暖马上消失不见,因为喻文州抽手开始清理盖在两人身上的薄薄雪层。王杰希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并没有被埋。

  从雪中钻出来后,两人看着面前的苍白,一时间相顾无言——跟上大部队现在是不可能的了。即使现在雪堆背后的人在找他们,他们也不可能听得见——离得太远了!更糟糕的是,出来的时候两人都太过仓促,不仅没有带马,而且食物也不在身上。

  但无论如何,留在这里总是不安全的。王杰希想。然而喻文州却突然开始刨雪,像是在找什么。王杰希走过去想帮他,却被他阻止。“已经找到了。”他说。

  雪地里露出一具破碎的尸/体,其中伤得最严重的头部,喻文州刻意用雪盖住了。可王杰希认出这具尸/体后,依然不适地皱起了眉。喻文州翻找了一会儿,没有发现这个敌兵身上有食物,他有些失望。但好在找到了一盒火柴——大雪将它从爆炸中保存了下来。然后,喻文州又掏出随身的小刀,割下了这人身上残存的还可以用来做燃料的布条。最后两人又用雪小心地把这人埋了起来,然后就离开了。

  ————

 

  云层遮住了月亮,使本来能见度就不高的峡谷变得更加阴森。山风呜咽,像是厉鬼在索命。混在风里的还有山谷里动物的奇怪叫声——不知是猫头鹰还是什么。

  喻文州和王杰希缩在峡谷底一个狭窄的岩洞里。白天的时候,他们在洞口用雪堆里刨出的石头堆了个火坑,现在却不敢点火——这么黑的夜绝对容不下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光——如果不想被敌兵发现的话。

  从刚才开始,王杰希就一直盘腿坐在岩洞口,看着天空发呆。他的眉头始终紧皱——从白天开始就是这样。喻文州隐约知道他在踌躇些什么,但却一言不发,因为他知道,那并不是自己几句安慰的话就可以带走的伤痕。

  “在看什么?”喻文州也到王杰希身边坐下,“又没有月亮。”

  “这不是有星星?”

  哪里有。喻文州抬头没有看见星星,看见的只是被高耸的悬崖割开的残破天空。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再说话。喻文州知道这个夜晚对于王杰希而言,注定会是一个舍不得有睡眠的夜晚了。喻文州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但还是开了口。

  “对着活人开枪,不舒服吧。”

  “嗯。”

  原来是真的。当一个人在你面前对着你洒出他所有的鲜血时,你是会忘记他的身份的。你看到的不是同伴或敌人,而是一个同类在你面前,真真实实地破碎了。而他破碎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你动了一根手指。这种感觉的强烈无法用语言描述,却足以使一个从未低过头的兵被定住脊梁。

  王杰希失去过至亲——他的母亲在他五岁时病逝——但他没有目睹她的死亡,只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她的消失而已。他不敢想象,如果倒在面前的是自己认识的人——甚至是自己重要的人,会是什么感觉。而当他明白了那些人消亡的原因,是因为自己慢了一秒或者什么,又会是什么感觉?

  上战场,是什么感觉?

  “你参战多少年了?”王杰希偏头看喻文州,他正仰着头,对着没有光的天空陷入了回忆。

  “我十八岁参战,快十年了。”

  原来他只大自己五岁啊。王杰希想。现在这样看上去,他其实也很年轻。头发黝黑,不皱眉的时候,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喻文州确实没有那些传统定义上的“老”的特征。只是在一些时刻,他气场里渗透出的成熟,他周身缠绕不散的孤独,他礼貌性笑容里深藏的疲惫,都令王杰希感到十分好奇——原来这就是一个上战场十年的兵!即使到了很多年以后,王杰希依旧说不清楚,那时候自己被他吸引,究竟是因为他的神秘,还是自己内心某种不可言说的情愫在作怪。

  “你是怎么习惯的?”王杰希是指杀人这件事。

  “因为想活命,不想让自己身后的人被杀掉。”喻文州说,“当年刚刚参战的时候,我也是有梦想的,后来发现,一个兵不需要懂多少家国大义。”

  “那要懂什么?”王杰希问。

  “守护。”喻文州转过头来看着王杰希的眼睛。

  王杰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喻前辈,你这个人看起来太孤独了。”

  “哈哈哈哈哈哈......”喻文州突然放声大笑,这是他很少有的样子。

  “别这么叫我,”收住笑声后他说。

  “叫我文州吧,这样我就不会以为,是你记不住我的名字了。”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关于战争、关于生活,他们好像都有许多相似的看法,所以他们越聊越投入,好像被遗落荒山的沉重感都消失了似的。

  对话结束的时候,王杰希舒展了眉头,转身一本正经地说道:

 

  “下次,我不会再打偏。”

  也就是一瞬间喻文州察觉了自己的异常。这么冷的夜晚,这么糟糕的际遇,自己心里竟会如此感激。因为他看见王杰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原本张扬的火焰在此刻消失,但星光留下了。

  ————

 
 

  早晨,当喻文州踏出洞口的时候,王杰希已经准备好。他将腰间别着的两把匕首取了出来,擦得透亮。

  王杰希提议说,他们应该爬到谷顶。即使营地派兵回来找,如果两人还待在谷底,就要花很长时间从雪堆里找出一条路。而两人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撑到那个时候。这个提议虽然很有道理,但却令喻文州感到震惊。

  王杰希看出了他的顾虑,便朝喻文州晃了晃手中的匕首。“用这个,你也有吧。”

  他们到达谷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整个过程除了中途几次有惊无险的小曲折以外,都还算顺利。明明是这么冷的天气,王杰希白皙又有些干燥的皮肤上却格格不入地渗出汗来,喻文州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冬天的太阳给不了人温暖却能明了人的眼眸,两人坐在崖顶,背靠背,眯眼看着太阳,喘了好久好久。

  ————

  方士谦没想到,派出去找人的那几个瘦瘦弱弱的小兵,居然真的把那两人给带回来了。而且还是完完整整带回来的,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两人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大碍。

  “什么??用匕首爬上去的?!你们俩不要命了??”方士谦震惊。

  “我们这不是想活命才往上走的嘛。”喻文州解释。

  “对不起啊老方。”王杰希突然说。平日里总是和王杰希怼来怼去甚至让别人以为他们是真的吵架了的方士谦还愣愣地在想着爬悬崖的事情,一下子没转过弯来:“啊???”

  “害你担心了。”

  “喂,王哥,快去看看你那宝马!两天没见你,正发脾气呢!”

  一听见这马的事情,王杰希立马兴奋了,一下子站了起来,仿佛那些疲惫和寒冷都不见了似的,挥了挥手就跑出了宿舍。喻文州紧随其后:“我也去。”

  方士谦看着俩人的背影,皱了皱眉头觉得,怪肉麻的。后来的他经历了更多的离别与战乱,却很少再有什么事情能让他鼻酸。也许是因为年轻吧。也许自己更应该珍惜那些岁月磨不掉的东西,比如自己没有流出来的那些眼泪,比如和王杰希一样的,再寒的冰都永远封不住的,热血满腔。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5.
———————————————————

  喻文州曾经打过一场败仗。

  任何一个兵都知道,比赛有输赢,战斗也有胜败。喻文州也曾经这样觉得。炮火场上的事情,没有人能够分毫不差地预测。年轻的他虽没有其他贵族子弟那样不可一世的骄傲,但仍然一直坚持地以为,自己可以看淡那些生离死别。也难怪如此,周身所有人——包括喻文州自己,都一致觉得,他以后要成为最顶尖的指挥官。指挥台上的人,心一定冷得像北城边境百年不化的冰,眼中也不会留下一丝一毫柔软的情感。

  雪,喻文州喜欢雪。白色是北城边境线划出的一道无尽之途,也是喻文州童年的颜色。他听着朔风的呜咽长大,同样在他耳畔萦绕的,还有父亲冰冷的话语。

  父亲是北城最伟大的将军。喻文州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他从没见过父亲笑,即使是在去参加贵族聚会的时候。父亲不算是个好绅士,除了基本的礼节,他便不会与人交谈了——那些舞会上惹人亲近的话语,他都不会讲。所以喻文州没见过他在舞会上主动邀请过女士跳舞。他总是孤单地站在一旁,也不知有没有看见被一群年轻贵族小姐围着的喻文州,跳得有多么好。

  只有当母亲也在场的时候,父亲僵硬的脊背才会放松一些。她是个温柔的女士,不管父亲的舞步有多么笨拙,她总是能顺利地配合下来,引得那些多话的贵族们惊讶地议论起来。但那些让喻文州听见后有些不爽的流言蜚语,他和她都听不见。华尔兹结束的时候,他们只是朝喻文州身上披了件厚厚的衣服,就头也不回地又往寒风吹来的方向归去了。

 

喻文州对于家最温暖的记忆,停留在母亲的睡前故事里。喻文州喜欢那些故事——尤其是有雪出现的故事。那些猎熊者、那些驯鹿、住在冰之城堡里的女王、皮肤像雪一样白的公主......母亲的故事讲得生动,却老是遭到父亲的打断。

  “那些故事太不真实了。”他老是说。

  所以到了喻文州十岁以后,父亲说什么都不让母亲再给他讲故事。

  “童话里的浪漫结局都是暂时的,真实的生活没有结局,而离别是常态。”他说。

  喻文州开始跟父亲学习战术,这方面他天资不差,父亲一些表达得不是太清楚的话,他都听得懂。他看见父亲眼神里的欣慰越来越多,但依然没有说出一句喻文州想听的话。

  “作战不能空有头脑。”他说。所以喻文州开始学骑马。这方面他没什么天赋,经常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好在他运气不错,好几次都只是有惊无险。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成为了一个好骑手——在他十八岁那年,他甚至驯服了一匹混血种!

  正是这匹混血种让喻文州名声大震。她是一匹女马,深棕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她的桀骜不驯。她通体洁白,是喻文州最喜欢的雪的颜色。不仅如此,女马还是少见的天生卷毛。人们说她就是北方的雪原,永远无法被征服。喻文州很荣幸,能与她一同征战。他给她起了个霸气的名字,索克萨尔。

  于是,喻文州与他的父亲一起,成为了北城最能给人安全感的屏障。中城好几个指挥官早早看上了这个年少有成又稳重内敛的少将了。他们多次写信来邀请喻文州去总部,却一直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喻文州紧紧跟着父亲,守了北城好几年的平安。

  ————

  在战术上,喻文州从来没有失误过。

  除了那一次。

  大派敌军人马往北方集结,有指挥官预言,这将是北战场的最后一场战争。若是这场能获胜,北方的敌兵部队便会成为强弩之末。

  总部指挥官的意见是集结进攻。但喻父不听。他认为指挥官并不了解边境的地形和具体情况,准备撤军一段距离侧面围攻。然而喻文州的判断却不是这样——这是第一次他们俩意见不合!喻文州直到现在都还不清楚,究竟是自己那套幼稚的说理劝动了父亲,还是那些带着刺的冲动的话语,钩动了父亲埋藏多年的那根名为“感情”的心弦。

  最终军队还是守了。而结果却未如喻文州所料——当那批黑压压的大军掩盖了白色的雪山朝营地扑过来时,他甚至来不及自责。

  鲜血流成河水,毁掉了喻文州珍惜了二十年的白雪。他已记不清有多少子弹从自己耳边飞过,只记得父亲一把抓住愣在原地的他跑到马栏牵出了二人的马。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和您一起战斗!”

  “混账!”喻父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词语。“你脑子再好,挡得住子弹吗?我们最多可以撑六天,你必须回中城给我把救兵搬来!只有你的马才能跑到!”

  “可是......”

  “闭嘴!”喻父呵斥。随后将自己惯用的手枪递给喻文州。

  “走!以后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挡住了你,都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扬起鞭子打在索克萨尔身上,马儿不知是太聪明还是被惊到,立刻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奔出去。喻文州模糊着眼睛回头,父亲的黑马在一片火焰里扬起前肢,嘶鸣一声便载着父亲伟岸的身躯朝与自己相反的方向奔去。

  那是喻文州记忆里,父亲最后的影子。

 

  他骑着马,一刻也不敢停息,接连赶了三天三夜。喻文州不记得他是如何向总部传达的信息,却清楚地记得他说完话后身后传来的一声巨响。那声响几乎要把他的心脏拉扯到停止,他不知自己使了多大力气才回了头。

  索克萨尔倒了下去,在连年的征战和日夜不停的奔波之后,倔强的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夕阳的余晖为她盖上一层薄纱,让人不禁注意到——她还是那样年轻,那样漂亮!

  自此,北城的第一匹混血种牺牲。最终救兵及时赶到守住了城,喻文州却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的亲人们。

  那场战争结束后,喻文州得到了那枚特等军功章。

  ————

  现在想起这些事情,实在是太不合适。喻文州想。那些事一度成为喻文州的心结,好在时间的敷衍遮盖多少有些用处,喻文州滴血的心终究还是被光阴麻木。

  但在那些无眠的长夜里,往事依然如魔鬼纠缠着他,总有声音在对他说,你应该去死的。你应该去见他们,应该跟他们道歉。

  但现在,想这些事情是真的不合适。因为他和王杰希正埋伏在悬崖顶。面前是敌军的必经路,他们正在等待时机,等敌军行进得差不多了,便从后方用子弹冲散他们的队伍,再由前面埋伏的兵将他们一举打退。

  王杰希就趴在喻文州侧面的草丛里,一动不动,像正在瞄准猎物的狼。他是这批新兵里成长最快的。喻文州很容易就注意到,后方悬崖旁埋伏的几个兵,都是很有经验的老兵——除了王杰希。

  来了。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敌人的行迹,紧张到呼吸都快要消失。随着最后一个兵跨过那块岩石,埋伏兵的攻击开始。他们并非盲目地攻击,而是找着敌人队形的薄弱处,一点一点崩开他们的防线。

  王杰希一来就击倒了两个右翼的士兵,现在的他拿着枪,手再也不会抖。一切进行得就如同预料的那样顺利。敌军的队伍从后方开始溃散。快了,就快了,再散开一些,他们埋伏再悬崖边上的这一小队就可以撤离。喻文州久经沙场,枪一发一个准,不一会儿就解决掉了试图寻找埋伏兵位置的几个敌兵。很好,他心想,照这样发展下去,他们几乎已经可以开始收工。

  事情却总是在这种时刻出乎意料。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一枚子弹划破了停止流动的空气,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量飞来,一下子穿透了喻文州的肩膀。不可能的!距离这么远,敌人不可能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事实也确实如此。飞过来的只是混战中的一枚流弹。但喻文州一直以来的幸运似乎在今天失去了效用。命运一向如此,纵使平日里万般施舍你,到了真正对你残忍的时候,却一点也不会手软。

  喻文州只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然后便是滚烫的血在自己肩上蔓延开来。更糟糕的是,他正是离悬崖边最近的一个。子弹带来的一股冲力让他失去了平衡,同一堆散落的沙石一起滑落。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开始离崖顶越来越远。

  我这是,终于要死了吗?

  这么高的悬崖摔下去,还中了一枪,没可能活下来的。崖顶亮起火光,喻文州身旁却只有黑暗。那些纷乱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他却发现,自己对那样的热闹,竟是没有丝毫的留恋之情。

  从少年时期起,他就无数次设想过自己未来的死法,但这般结局却是他从未料到的。跌落崖底不过短短几秒,却足够喻文州整理思绪,匆忙回忆完他短暂的一生。他太过专注,没有看见悬崖顶坠落的另一个黑影。

  他闭着眼,没有等到疼痛,却等来一声剧烈的水响——崖底居然是一条河!平日里对地形万般熟悉的喻文州,今天居然把这事忘了。可这依然改变不了他将要死去的结果。

  所有的声音突然一并消失,压迫感从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传来。口中的最后一口气趁机溜走,在他的眼前化为一群泡沫。水涌进他的鼻腔和嘴巴,深不见底的渊就要将他吞噬了。喻文州睁开眼,置冷水刺激出的疼痛于不顾,因为他看见了更加令他心碎的景象。火光伴着自己的血印在水面上,将水面变成一副巨大的荧幕,一幅幅画面在上面闪过:草场苹果树下的蒲公英和身着褐衣的少年、被染成深红的冰雪之城、倒在夕阳下的白马、拔枪迎着炮火而上的将军......

  眼泪顺着他的眼眶漫出来,与冰冷的河水融为一体。意识模糊的他在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口型却一直重复着那句话。

  “对不起......”

  将军被击毙的那一瞬,一朵巨大的水花打碎了这块荧屏,将那些骇人的景象撕碎成泡沫。水花后钻出一个熟悉的影子,喻文州心里一沉。影子的轮廓,划水的姿势,或是喻文州重新被点亮的瞳孔,都足以让他认出王杰希。在摇曳的波光里,喻文州看不见他的表情。可那一瞬间,所有的情感都泄露,融在水里,伴着他被河水冲冷的血液一起,成为两人此后的回忆里,最深刻的气味。

  王杰希不顾水流推阻,也不管口鼻间的氧气是否悄悄逃走,径直向喻文州游过去。他赶走最后一片搁在二人中间的水层,双手环住喻文州的脖子,将他紧紧揽入了怀中。有一瞬间他们几乎是静止在水下的。周身冰冷的缠绕让喻文州回忆起和王杰希一起被埋在雪里的那一次经历。只不过这次,被用力抱住的是自己。喻文州感受到了那拥抱的力度,他快要冷透的皮肤重新被给予了温度。喻文州一直以为,自己根本不需要救赎!他们从未有过超越战友情谊的任何情感交流,可是现在,在喻文州意识到那拥抱来自王杰希以后,自己已经死掉一半的灵魂,又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拽了回来。

  王杰希紧紧拽着喻文州往水面游,两人到达岸边的时候,喻文州已经昏了过去。王杰希一秒也不敢耽误,开始按压他的胸口,总算是把那口水给挤了出来。几声咳嗽后,喻文州的眼睛虽然还是闭上的,但总算是恢复了呼吸。

 

  他还在流血。王杰希撕下自己的衣服,将他的肩膀紧紧扎了起来。虽然手法拙劣,但应该没错的。平日里受伤最多的都是自己,面前这人为自己包扎的时候,都是这么做的。

  做完了这些,他们便只有在这里等待救援了。王杰希低头看着面前的喻文州,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不知道他在昏过去的前一瞬是怎么想的,居然到现在还皱着眉。

  王杰希伸手,指尖碰到了他的额头。他的皮肤居然这样冷。月光带着些红照在他脸上,同样停在他面容里走不开的,还有王杰希的目光。他盯着他看了好久,才猛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喻文州靠得这么近了。现在王杰希手肘杵着地,面前骚动着喻文州呼出的冰冷气息。他感觉自己耳根有些发烫,呆了两秒,突然鬼使神驱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喻文州的脸颊。蜻蜓点水般的一下,却让在弹雨中都不曾慌乱过的他惊得立马后退。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又不忍心看着湿透了的喻文州被寒冷的夜风包裹。于是他站起来走到喻文州身后又坐下,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让他暖和一点。

  他把头埋进喻文州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冲入鼻腔的依旧是熟悉的血的味道。不,喻文州身上不该有这种味道,有的应该是另一种别的味道,那味道总可以让王杰希轻松下来。硝烟和子弹,一点都不适合他。王杰希突然发现,自己和这个人,算是很熟悉了。越发熟悉,王杰希就越想了解他。都说军营里都是性情中人,王杰希却很少见到喻文州情绪外露。他真的适合做将军。王杰希想。他像炮火轰不倒的冰山。

  但在一些时刻,王杰希依然能体会到喻文州眉间皱纹映出的酸涩。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每一次,喻文州从欢笑的新兵中间离开走向马棚的时候,那挺直的脊梁更像是冰山的裂痕,让王杰希体会到了一种连心的痛感——那时他还不知道,人们把这种感觉称为“心疼”。

  那时的王杰希也不知道,情感会成为一个兵致命的弱点,却也能给予他最强大的力量。后来他多次在枪林弹雨中死里逃生,才明白是什么让血肉铸成的脆弱的身躯变得不顾一切。不可思议的是,最疯狂的力量的源泉,居然温柔到能让人忘记所有肉体的痛苦与灵魂的折磨,它叫“爱”。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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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希打过一场败仗。

 

  当然,这是他当上将军以后的事了。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当上将军。直到那天,林杰亲自将自己的肩章取下,郑重地给王杰希带上,年轻的王杰希才意识到,面前这位自己最敬重的前辈,已经在自己没发现的时候,老去了。

  老去的兵是会被战场丢弃的,这与你的坚持与否无关,老了就是老了。林杰就明白这个道理。他没能等到战火真正烧到西边的时候。但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些军火、粮食、马匹,他都准备好了,甚至练好了最拔尖的一批兵!将一切都安顿好后,他转身为王杰希戴好肩章,拍着他的肩膀说:

 

  “交给你了。以后,不要一个人战斗。”

  王杰希花了好长时间才领会到林杰那句话中包含的劝说意味。他也一直在努力,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和大家在一起的。但真正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刻,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变成林杰所希望的那样。

  烟雾挡住了王杰希的视线,却没有滤掉刺鼻的血腥味。王杰希看见,己方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那些几小时前脸上还挂着单纯笑容的小兵,正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真的守不住了吗?从前的王杰希绝不会轻易认输,即使是战败,也要狠吃敌人一口血。但现在的他身上拴着几百个士兵的性命,眼下的状况,容不得他再犹豫。

  “撤!”王杰希喊道,“一队的跟我留下,老方带其他人撤!”

  “王杰希你......”自从王杰希当上将军以后,方士谦也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在众兵面前与他怼来怼去了,但此刻他依然忍不住地愤怒。

  “别,”王杰希的脸被炮灰抹得十分难看,一股血从额角流下,他的语气却异常地温和,目光里没有长官式的威逼,只有无奈和请求。“别违令。带他们走,好吗?”

  ————

  方士谦最终没有违令,他拒绝不了。凭王杰希的性子,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接受这一点的滋味并不好受。全凭理智支撑的方士谦现在很心烦,若是他也只是一个人,他也想拼杀到最后一刻,一滴血也不要剩下。

  “报告方副!有个骑白马的下马往回走了!要不要......”

  “让他去!”方士谦吼道,把来报告的小兵下了一跳。随后又补充一句:“牵走他的马!”

  ————

  今天这一仗开始的时候,留行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前的时候,这些不好的预感常常会让他烦躁,而后对着来清理马棚的兵发泄一下他又会好过几分。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发脾气的条件了。

  在以往经历过的战争里,王杰希的靴子上是从不带马刺的,骑兵带马刺能更好地控制马,但王杰希不需要。留行正载着王杰希在这片混乱里冲撞。王杰希枪法有多了得,留行是最知道的。只要自己够稳,他一定可以射中那些不怀好意的敌兵,只要自己够快,他们一定可以找到逃离这里的路。这样想着,他跑得更加卖力,也不管那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带给他生理上的恐惧有多大,也不管子弹擦过自己前肢时火辣辣的疼痛了。

  漫天的红光里,他是黑色的精灵。

 

  他记不住自己越过了多少道鸿沟,也数不清自己踩到了多少具尸体。他牵动了全身每一块肌肉在跑,还高昂地仰起脖颈,替身上的人挡住了要害部位。他觉得自己已经跑了很远,然而眼前的敌兵却越来越多。他迅疾如风,却依然躲不过弹雨。

 

  耳边枪声不断,留行都分不出击中自己的是哪一声。他只感到自己后腿一阵剧烈的疼痛钻心而来,随后身子不可控制地倒了下去。他痛苦地嘶鸣,王杰希从他身上滑落,掉在一堆尸/体上。留行看见,王杰希的脸上也写满了疼痛,他全身是血,平日里那身很帅气的军装已经破败不堪,肩章却一点都没有歪掉,反射着瘆人的红光。

 

  很长一段时间,王杰希都感觉自己动不了了,刚才摔下马的时候,他的右腿也中了枪。没关系的,他想。从下命令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想过要逃出去。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他已经拖了足够长的时间让方士谦转移兵力。方士谦这人嘴上虽然天天对他不满,到了真正危急的时候,他却是王杰希最可靠的副士。

  今天自己一定会死的,王杰希想。他的枪里,现在已经没有子弹了。不过,在开始梦想之前,王杰希就已经考虑过,面对死亡时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和想像得不一样,王杰希自嘲地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真是一点也不帅气。不仅自己如此,就连一直威风堂堂的留行,现在也是狼狈地倒在地上,他的喉咙里穿出小声的呜咽,肚子有节奏地起伏着,每起伏一下,都是一声沉重的深呼吸。王杰希够手过去,刚刚能够到留行鼻上那块白色的菱形——虽然现在它已经被血液浸成了极暗的红色。

  “对不起......拖累你了......”王杰希轻轻抚摸着留行的鼻子,就像从前在营地里那样。

  王杰希感觉自己躺了好久,纷乱的战场都重新归于寂静。不远处有灯火,那是敌兵庆祝胜利的声音。

  王杰希看见那灯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喻文州。他现在应该也跟撤走的军队一起,到了一个安全到可以点灯的地方。对,他总是会出现在有灯光的地方。或者说是出现在,任何王杰希觉得黑的时候。可刚才的一片混乱里他没有见到喻文州,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了。王杰希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他,竟是有些鼻酸。

  为什么?

  王杰希不解,自己,究竟在遗憾些什么?遗憾自己没剩下多少的生命吗?遗憾自己没说出的那些话吗?喻文州的神秘过去和他带给自己莫名的熟悉感,都让王杰希感到疑惑,但再自己却也没有机会问出口了!他还想继续了解,但此刻自己必须止步了——原来这就是没有活够的滋味。

 

  王杰希还没有理清思绪,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说话声,是两个敌兵来扫荡了。他们将会过来发现还没死透的自己,王杰希想,然后他们会开枪,自己的痛苦就到此为止了。

  确实是这样,那个兵发现了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王杰希——他也没刻意去装死。他先是惊讶地上下打量王杰希,最后目光停在王杰希肩章上,嘴边扬起一丝狡黠的笑。

  那人走过来,左手抓住王杰希的头发将他提了起来,右手抽出枪,上了膛,扣在王杰希的太阳穴上。

  “砰!”

  ————

 

  巨大的枪声震散了烟雾,王杰希等待已久的疼痛却迟迟未来。或许他永远等不到,说不定现在自己已经死了。但他睁开眼,看见的却是那个兵喷出鲜血的胸口和他脸上那不可置信的怨恨表情。

  随着那人的倒下,一直默默站在后面的那个影子漏了出来——他明明穿的是敌兵的衣服。失血有些多的王杰希昏昏沉沉,看不清那人的脸,可他握枪的姿势、他站在那里时周身的氛围,却是那样熟悉——那是喻文州独有的气场。

  看见他出现在这里,王杰希有些生气,又有些......说不出的鼻酸。但喻文州一言不发,收枪后立马赶到王杰希身边蹲下,王杰希听见他的呼吸都在颤抖。

  “伤哪了?”他言简意赅。王杰希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发现了王杰希中枪的右腿。他从腰间摸出一管小针筒,就往王杰希的伤口附近刺入。

  “镇定剂,忍着点。”

  王杰希从不怕疼,可这次不知是不是因为喻文州动作实在太快,他嘴角还是走漏了一丝风声,“嘶——”。

  听见这声音喻文州皱了一下眉,却没有抬头。他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王杰希腿上的伤口。打完镇定剂,痛感的确减了不少。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纱布,准备给王杰希包扎。

  王杰希只觉得,喻文州这次包扎太急促了,好几个动作甚至弄得自己有些疼——平日里是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的。快要包好的时候,王杰希艰难地抬起手,抹掉了喻文州脸上那些灰尘,顺势抓住了他的领口。

  “文州......你违令了......”

  听到这句话后,喻文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抬头看向王杰希的眼睛。从那个眼神里王杰希看见往日所认识的那座冰山轰然倒塌,那时那双带着祈求的眼睛,王杰希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忘记。

  “是,”喻文州低头结束了包扎的最后一步,随后一把把王杰希拉进怀里,脸埋在王杰希肩上,在他耳边说出的话如同叹息:

  “我违令了。”

  ————

   那个拥抱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喻文州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重伤的王杰希以一个合适的姿势背了起来,却听见王杰希说:“回去吧.....带着我......你走不了......”

  “别说话。”他没有听。

  确实,他们这样走速度慢得可怜,枪声已经响了很久,出来查探的兵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但喻文州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他折返的时候显眼地骑着马来,他现在估计已经是个死人了。

  刚走出两步,喻文州便听见身后传来的马叫声。一瞬间他以为是敌兵!他警觉地回头,却没有看见有人来,只有一匹黑马,鼻翼上有一块红色的菱形。哦,发出叫声的是受伤的留行——他居然站了起来!

 

   喻文州一只手搂着王杰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缰绳。受伤的留行跑得有些颠簸,但速度依然不慢。王杰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知道喻文州和他骑在一匹马上,因为他紧紧地搂着自己。王杰希只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体力却不允许他更深入地回忆。

  看见喻文州的时候,留行是很高兴的——尤其是看见他背起王杰希的时候。虽然后腿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但他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在这之前,留行没有让除王杰希以外的人骑过,但是现在,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这个人骑术不错,留行想,他没给自己太大压力,只要自己在遇见敌兵的时候稍微跑稳一些,王杰希就不会被颠下去。虽然留行每跑一步,就会有一股血从后腿的伤口处流下,但是没有关系的。他是一匹优秀的战马,不怕流血。他想。

  他们赶到大部队所处的位置时,天已经快亮了。留行狂奔了一整夜,喻文州的子弹也全部用尽。

  太好了。马儿想。他就知道,王杰希不可能逃不出去。看见喻文州将王杰希背下马,一群兵聚过来扶着王杰希,留行也松了一口气。

  可是为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自己就突然站不稳了呢?一路上他都感觉到自己的四条腿越来越麻,现在他的腿完全失去了知觉,连后腿钻心的疼痛也没有了。紧接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自己应该是跑累了,想睡一会儿吧。但他的预感告诉他,自己不会再醒来了。他突然异常地难过,他想起第一次上战场时王杰希搂着自己脖子安抚自己的样子,想起王杰希骑着自己跑赢了所有其他骑兵时脸上的骄傲表情,想起水清漂亮的蓝色瞳孔,想起梦中母亲的模糊影子——他还不想睡。

  他还想吃苹果。

  留行最终没有倒下,而是跪伏在众人面前,不再动。太阳从他的背后升起,王杰希意识消失之前看见的最后一幕,是黑马逆着刺目的阳光跪着,像是对着自己,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

  7.
  ————————————————————

  王杰希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硝烟和炮弹,而是一片广阔的草地,草间摇摆着大朵的蒲公英,白得像雪。

  草场的尽头是一个小山坡,坡顶有一棵苹果树,树下有一匹白马,马旁站着一个少年,远远地正朝自己挥手。

  王杰希看不清少年的脸,便撒腿朝那边跑去。但无论王杰希怎样跑,这距离却永都不拉进。很久很久以后,少年跨上了马,转身向更远的地方奔去,王杰希想叫他停下,开口却又噎住——他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梦醒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视线慢慢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小兵惊喜的脸,他偏头喊了些什么,便有更多的兵围了过来,他们焦急地问着王杰希的身体情况,王杰希却一时说不出话,他现在全身乏力,还口干得要命。不一会儿方士谦从外面跑了进来,将围着的小兵们哄散,递过一壶水来。

  喝了些水,王杰希火辣辣的嗓子才感觉好受些。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文州呢?”

  “好得很,就受了点皮外伤,你别管他,先把这粥喝了......”

  “留行呢?”

  “......”

  “说话,方副士。”

  “牺牲了。”

  整整一天,王杰希都没有和谁说话。那些想来看他的小兵,都被方士谦挡在了门外。“他很好,”方士谦对他们说,“不要打扰他。”

夜深的时候,方士谦走进来给王杰希关灯。他想说一些安慰的话,又觉得这种做法只是徒劳,熄完灯他打算离开,却又被王杰希叫住。

  “老方,喻文州驯服过一匹混血种,这事儿你知道吗?”

  “啊?知道。”方士谦很疑惑王杰希为何在现在提起这事,自己知道的不过是流言,王杰希平日里从不关心这种流言的。

  “那匹马,叫什么?”

  “好像是......索克萨尔。”

  方士谦还来不及阻止,王杰希就一下从床上窜了下来,拖着还没痊愈的腿一瘸一拐的向门口赶去。出门的时候他被台阶拌了个踉跄。方士谦想过去把他拽回床上,却不知怎么愣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王杰希明明走得那样慢,方士谦看着他,却像是在狂奔。

  ————

  黑色的夜幕里,王杰希却把方向辨认得清清楚楚,因为医疗室的灯还亮着。他进了门,看见喻文州在整理着医疗箱,看来是刚刚用过。

  “你来了?”喻文州抬头,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笑。“对不起,一直有人来找我包扎,没能抽出空去看你。”

  王杰希不搭理他客套一般的话语,他的心情现在烦闷又急切,他一秒也等不了,想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喻文州。”他上前一步,逼得喻文州后退靠在墙上。王杰希抓住他的领口,眼里是掺杂着多种复杂情感的愤怒。

  “你是不是......。”

  “嗯?”喻文州没有抬头,却是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强行打断了王杰希的话,语气里仿佛要滴出苦涩。

  “认出我了?”

  ————————

 

  王杰希十三岁生日那天,父亲本答应要带自己去骑马的。可哪知刚要出门时却来了客人,王父不得不丢下王杰希去谈生意,搞得王杰希有些失落。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找乐子。早上起床的时候,父亲就已经送了他一个小礼物——一双马靴。是王杰希想要了很久的那个款式。棕色的高帮靴,鞋带整齐地缠绕挽起,靠近后跟的地方一块铁片伸出来,上面一个齿轮状的马刺,闪烁着的光泽像是父亲的银币。

  王杰希换上新靴子,找了一件和它十分般配的棕色马甲披上,就偷偷溜进了马棚。一进门他就看见了那匹马,他是父亲近日得的一匹好马,深棕色的毛油光滑亮,父亲叫他响火。他很高,但王杰希觉得,自己可以跨上去。

  王杰希牵着响火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外面是一片草场,风一吹过便会掀起一阵绿色的海浪。今天天气晴朗,适合骑马。他努力爬到了马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腿伸直刚刚能够到马蹬。小王杰希很满意,果然,自己已经长大了。

  喻文州随着喻父来到了王家的马场,他们打算在这儿买一批马。但长辈说话,自己也不好打扰,于是他便骑着索克萨尔在草场附近瞎溜达。不远处有一匹棕色马在跑,他看见。但是附近并没有人,难道是自己跑出来的?

  喻文州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奔马上是有一个人的。只是那人好像是个小孩子,正全身爬伏在马背上。看起来像是.......

  不好!

  王杰希不知道为什么,响火突然狂奔起来。或许是刚才那下自己有些用力,马刺把马儿扎的太疼。这马光是小跑的话,王杰希还尚能驾驭,这一受了惊,王杰希就越发感到力不从心。他再怎么厉害,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腿脚都还没长全,怎么能稳稳地骑在成年的狂奔的马上呢?

  现在王杰希开始慌了,这马快有两米高,况且这么快的速度他要是摔下去,运气好就断条腿,运气不好,脖子都得摔断。而且马场处在荒郊野外,没有人会发现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着缰绳伏在鞍子上,等着受惊的马儿跑累了自己停下。

  不知道跑了多久,王杰希的手臂和双腿都开始发麻——他快要撑不下去了!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掉下马的时候,耳畔却传来了另外一匹马奔跑的声音。王杰希余光看见一匹白马跑在自己身侧,还有伸过来的一只手。

  “需要帮忙吗?”

  王杰希还没来得及回答,抓着缰绳的手就一滑,整个人都朝侧面翻了下去,好在身边那人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扯到了白马背上。

  那人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搂着王杰希的腰。王杰希还没有从刚才的剧烈动作中回过神来,睁开眼只看见跑掉的响火。

  “快!快用你的绳子把他套住!”小王杰希大喊。

  “还活着你就知足吧,”少年笑,“我又不是神,还得扶着你呢。”

  “那怎么办?”王杰希有些懊恼。

  “坐稳了。”少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手一抖缰绳,白马便迈着更大的步子追了上去。

  二人一马就这样跑着,王杰希觉得他们几乎要跑到草场尽头,疲累的响火才终于停下。下马的时候,王杰希的手臂酸痛到都不能抬起来,但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他们俩坐在草地上休息,白马凑过来,用鼻子蹭着那少年的手掌。王杰希这才开始打量将自己救下的这个人。他看起来比自己大几岁,黑色的眼睛里藏着光亮,看向马儿的眼神十分温柔。他身着一身白色军装,靴子却是黑色,上面没有闪亮的马刺。少时的王杰希十分不解,问道:

  “为什么你靴子上没有马刺?”

  “因为她会疼。”少年答道。这王杰希当然知道,被马刺戳到当然会疼。虽然他日后也将摘掉马刺的习惯带到了战场上,但当时懵懵懂懂的他,确实无法理解得太透彻。

  少年起身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苹果来,白马一看见果子立刻欢喜了,凑过来要抢,少年也没有逗她,笑眯眯地就递给她了。白马很快就吃完了一个苹果,听见清脆的咀嚼声王杰希甚至有些口渴。

  “她叫什么?”王杰希问。

  “索克萨尔?”

  “什么意思?”

  “魔术师,或者男巫师。”

  “那她是公马咯?”

  “不,她是母马。”

  “......那干嘛起这么个名字?听起来好奇怪。”

  “因为,她很厉害。”少年一本正经地回答,虽然他给出的答案王杰希都听不太懂。

  “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少年从草地上起身,拍去自己衣服上的灰尘,将食指放到唇边:

  “保密。”

  “......”这人好无聊,王杰希想。

  “你是兵吗?”他问。

  少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随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王杰希耳畔传来风声,带来一阵清凉与舒爽。少年中分的刘海被风吹动,王杰希甚至觉得他有些好看。草场的风和少年的声音一样柔和:

  “等我以后打了胜仗,你就会知道我的名字了。”

  ————

 

  那段时间,少年经常到马场来,王杰希也就常常偷溜出去,和少年一起骑着那匹白马到处瞎逛。这白马跑得很快,他们可以去很远的地方,又能在天黑前按时回来。每次出去王杰希都会从父亲会客厅的果盘里悄悄拿一个苹果给索克萨尔,每次她都吃得很开心。

  这样的日子很快乐,时间却不会为快乐停留。有一天,少年突然对王杰希说,他要走了。小王杰希没有懂他的意思,说走就走呗,反正明天你还会回来。

  “不,”少年摇头,“我以后都不会来了。”

  “你要去哪里?”王杰希问。

  “我要上战场。”

  少年翻身上马,对着远处的夕阳比了个打枪的手势,霞光为骑在马上的他勾勒出一道金边,迎面吹来的是草场一向凉爽的风,却带不走少年冰封的瞳孔下,暗自沸腾的热血。

  那是王杰希梦想最初的模样。

  ————

  “你叫喻文州。”王杰希放开喻文州的领口,双手捧住他的脸。喻文州看见他皱紧了眉,眼中方才还有的怒火像是被什么打湿了。

  “你老了,”王杰希接着说,“老得我都认不出了。”

  “是啊,战败使人变老。你看,你也不年轻了,以前你不皱眉的。”说着喻文州伸手去碰王杰希紧皱的眉头,王杰希有些恼地偏开头,却没有躲过随即而来的吻。

  明明自己比他高的,王杰希想。可当他真的被吻住的时候,又实在是没有办法推开这个矮自己三厘米的人。喻文州依然背对着墙,却没有着急翻身,而是环住王杰希的腰,把他拉得离自己更近。喻文州的嘴唇很干,意识到这一点后王杰希心急地吻了回去。

  收到回应的喻文州手逐渐上移扶住王杰希的后脑,指尖摩挲着他的一缕头发。不带侵略意味的吻开始变得急促。他伸出舌头舔舐,王杰希也毫不示弱地回应着。隔着两层有些破的军装王杰希感受到了喻文州的心跳声,那冰山内里包含着的火焰,正在逐渐渗透出它的温度。

  灯灭了,王杰希开始后退的时候,腿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喻文州依然在认真地亲吻,却还是发现了王杰希的尴尬。他边吻边扶王杰希走到床边。停止亲吻的时候,王杰希扯了一下他的领口,领上的纽扣开了一粒。他没有去管,抬头看着王杰希。王杰希坐在床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喻文州,连眨都不眨一下。可喻文州却看见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反射出光来——那是一行眼泪。

  他们并肩征战好几年,喻文州从没见过这种代表着儿女情长的东西出现在王杰希身上。喻文州伸手想要替他擦掉,却被王杰希一把抓住了手腕。

  “任它晾着。”王杰希眼神依旧锋利。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扯住喻文州已经有些凌乱的衣领将他拽过来亲吻,自己也顺势倒在床上。喻文州被他拉得失去平衡,无意间磕了一下王杰希受伤的那条腿。

  不过这次,王杰希没有再出声,他悄悄咬了一下嘴唇,却瞒不过身上的人。喻文州一只手撑起自己的身子,眼神复杂地说:

  “你还有伤。”

  “你别说话。”

  说完他又试图拉喻文州,喻文州却没有再给他这个机会。王杰希伸过来的手被温柔地扣住,然后那人凑过来吻他,另一只手开始解他胸前的纽扣。

  等到两人的衣服都被褪去,王杰希才发现,两人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是一样多的。喻文州的右肩上的痕迹是上次坠崖时留下的,王杰希伸手抚摸那个印子,引的那人俯下身来抱他。那人温柔得像冰山化雪水,可王杰希还是感受到了下身不适应异物侵入而引发的疼痛。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一种名为思念的情感埋在王杰希心底多年以后,终于一并萌发,并在短短几分钟内泛滥生长——它比肉体的疼痛更加难以化解。

  王杰希闭着眼,感受着喻文州落在他耳边的吻,感受着他一下一下的顶撞和与之同来的掺杂着快感的疼痛。慢慢地疼痛开始麻木,随着身上人杂乱无章的亲吻,化为王杰希心上的一股暖流,带领他提前看见了梦境。

  梦里依旧是那个骑着白马的少年,但这次距离不再遥远。少年站在黑夜的火光里发愣,眼神里有迷茫和绝望掺杂,王杰希狂奔着扑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天亮了。

 

8.
—————————————————————

  那之后的故事,和之前的都大同小异。西城沦陷了一部分土地,又在王杰希重整旗鼓后没日没夜的战斗中,一点一点争了回来。这之中也有喻文州的不少功劳——这个隐藏的驻边指挥官,是王杰希最好的搭档。

  唯一的不同就在于,在结束了一场征战,众兵都疲乏入眠的时候,喻文州会踩着熄灯的时间敲开王杰希的门,然后在王杰希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的时候,搂着他亲上一会儿。还有那些时常都飘着的流言,也改了版本。

  从前的王杰希从不在意流言,可现在的他听见那些关于他和喻文州的添油加醋的传闻时,脸上居然会反常地抹上一层红。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呵斥过对传闻感兴趣的小兵们,因为他不知道哪一天,自己就再见不到这些年轻的脸。

  如果不是那突然下达的召令,喻文州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和王杰希并肩战死的那一刻。但事实上命运就是喜欢玩弄人,连让他们一同赴死这种简单的愿望都不会替他实现。

  召令一下达,喻文州便快马加鞭赶回了中城。见到许久未归的他突然拜访,总指挥还有些惊讶。不过那些传闻他也有所耳闻,随便一想,就猜中了喻文州的来意。

  “为什么要调他去北边?”喻文州问,“明明主战场已经转到西方。”

  “你不知道吗?”指挥官反问。“上个月有侦察兵发现大批敌军在北方集结,他们的粮草炮火也在往那边运。”

  “那不是转移战场,”喻文州说,“那是他们的军队本身就壮大了。”

  “对我而言,那是一个意思。反正,北方是绝不能失守的。”

  “呵,”喻文州冷笑,“就因为北城离总部近?”

  “喻文州,你已经不理智了。”

  “.......”

  “对不起,前辈,我为我的失礼道歉。”喻文州调整情绪后继续说道:“可为什么要调他,西边的兵都听他的,而且北方的地形状况他一点都不熟悉......”

 

  “因为他优秀。”

  “优秀就该早死吗?”

  “我可没说他会牺牲。”

  “.......”

  “那我也去,”喻文州一拍桌子,“您看我,够不够优秀?”

  “你不行,你得给我守死西边。”

  “为什么?”喻文州并没有大喊大叫,但指挥官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无奈和绝望。

“文州,我带你时间不短了。你回答我,让你回北城,你会理智吗?”

  “......”

  最终喻文州还是无功而返,走出总部的时候,他遇到了迎面走来的叶修。从前他们合作得不错,这次相见,喻文州却没有和他打招呼。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叶修发觉喻文州情绪不太对,但即使聪明如他也解释不出那是什么。仿佛万年不化的冰山从最内里出现了裂痕,叶修想。他不知道,那是喻文州心碎的声音。

  ————

  王杰希接到召令的时候,内心却很平静。

  他早就知道,不,应该是说,他早就为这一天作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他看见喻文州失去笑容的脸时,心里却特别不是滋味。

所以喻文州不顾众人劝阻跑回中城的时候,他也没有阻拦。喻文州回来的时候,王杰希盘腿坐在营地大门等他。王杰希从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只是在陪他坐了半晌,太阳都垂到西边时,王杰希第一次迎着众小兵的惊奇目光,捧起喻文州的脸吻了他。

  ————

  告别真正降临的时候,从没有热烈的情话。喻文州曾以为他会浪漫地在王杰希身边流血致死,直到这幻梦破灭的时候,他才想起了当年父亲的教诲:

  “生活没有结局,而离别是常态。”

  中城给王杰希派了一匹好马,他离开的那天,那群小兵抱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王杰希微笑着摸摸他们的脑袋,嘱咐他们以后要更坚强。

  喻文州没有去送他,他站在很远的地方,但王杰希还是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王杰希上了马,对着夕阳比了个打枪的姿势——这像极了当年的喻文州。

  奔马扬鬃,他也不回头。

  对,这就是王杰希,他一直没有变,一直渴望征战。对于情感,他不会表达也无法隐藏,对于命运,他无法操控却从不认输。

  “我不想战死了。”喻文州记得月光下的王杰希红着脸对自己说——那是他离开的前一晚,凌乱地躺在自己身下的时候。

  “我会为了你,活着回来的。”

  那该是一个兵能说出的最温柔的情话了。像王杰希这样视死如归的兵并不少,可他们空有孤勇,也再不会为了什么而显现出怕死的模样。但这害怕的源泉终究会给他力量的,王杰希想——那是他所有拼搏与守护的最后一个理由。

  叶落归根,倦鸟还林,他永远属于西风。

  9.
  ———————————————————

  喻文州回到宿舍整理了一下本来就不是很乱的房间。退役后,医疗箱和枪都得充公,能属于他的只有那一堆没什么用的军功章,可喻文州始终无法再看一眼那些荣誉。毕竟每一颗章,都是用一条于他而言十分重要的生命换来的。

  所以,最后能被带走的,只有小小的一袋食物而已,大概能支撑喻文州走到最近的城镇。

  出营地大门的时候,两个守卫看见喻文州只带了一个瘪瘪的包,不禁有些讶异,甚至都有点不好意思搜喻文州的身检查。

“就带这么点东西,走得到镇上吗?”说罢,两个卫兵过来随便摸了几下,确定了喻文州没带枪,就准备给他开门。

  大门开了一半,马叔却又追了上来,还拎着一个黑色的包。

  “小喻你等等等等,路那么远,你这哪够吃啊,来来来,我给你加点零食夜宵下午茶!”说着便将装得鼓鼓的包塞进喻文州手里。

  “马叔,您真是......这些真的够我吃了。”

  “喻医生你就收着吧,你带那些是真不够,也难得咱们马叔把他私藏的食物拿出来呢。”看着马叔有些胖的身子,守卫笑着调侃道。

  马叔白了守卫一眼,又转向喻文州,眼神突然有一丝严肃,小声说:“拿着吧,我还不知道你想什么?”

  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包,喻文州突然懂了什么,于是他不再推辞,简单道谢后,就上路了。

  ————

  一路上他所看到的,还是初春的原野,这让喻文州想起留行还没有主人的时候,和王杰希一起的那次出行。

  后来他听过很多前线传来的新闻,但他都没有信。比起那些道听途说,喻文州更愿意相信王杰希——甚至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侥幸心理。王杰希当时说他会活着回来,那他就一定会。

  如果他没有回来,那自己就去找。

  走到一处岩石旁,喻文州挨着石头坐下,他打开马叔递给他的包翻找,果不其然,包的最下层藏着一把枪。

  他把枪别在了腰间,吃了些东西便继续站起来,朝北边走去。这次他没有了日行千里的战马,也没有充足的子弹了,但没有关系,有这肉身就足够,他当了半辈子的兵,怎么会怕长途跋涉呢?

  想来还有些对不起卢瀚文,看来这次,那孩子要受处分了呢。

  ————

时间总会推着人往前赶,就连那曾经让人以为是永不停歇的战火,也最终在时间的磨耗下熄灭待尽。在来之不易的和平年代里,那些战时的故事成为了后来的童话,有人猜,那是战争里幸存的老兵给后人留下的故事。

  他们的故事,也成为了其中一个。

  “那后来他们怎么样了?”年幼的孩子理解不了没有结局的故事,总会扎堆地找老人们索要这个故事真正的结局,这时,这故事所有不同的版本都汇成了同一句话:

  “你听见风的呼啸声了吗?”

  “那是他和他的归处。”

——————————FIN.————————————

 












  感谢看到。
 

  如果我的一些代入如果让你感到了某些不适,我在此道歉。如果你看到的东西和我一样,那祝你幸福快乐自由。

   感谢给水清和响火赐名的 @宁 ,以及在我卡文时期陪我拼字(还有怂恿我开车)的 @宁  @阿凉有只小狐狸 。

  下一个故事里再见。

——————————真.FIN.——————————

 
 

 

告白。

★王喻七夕快乐。请自动忽略时间线BUG......



文州:


  çŽ°åœ¨æ˜¯å‡Œæ™¨ä¸¤ç‚¹åŠï¼Œæˆ‘却清醒得仿佛是在白天。今天见面的时间太短,我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和你说,也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å¦‚果你现在醒着,如果我这样问你,你一定还会是那副和善的模样,对我说,你听。你一直这样,耐心得可怕,喜欢不喜欢都一并接受,好像永远也不会厌烦什么。


  è¿™æ ·çš„你,是不是也很难热爱一样东西呢?


  ä½ çŽ°åœ¨æ­£ç¡åœ¨æˆ‘身后,眼睛紧闭却一直在动,也不知道是梦见了谁。你提议要请我喝酒的时候,我以为你们南方人还真不像看起来那么弱。事实证明我想多了。这才喝了半杯你就倒了,餐馆里那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你下了什么迷药。要是再遇上个粉丝,那咱俩可就火了: â€œéœ‡æƒŠï¼å¾®è‰é˜Ÿé•¿å±…然对蓝雨队长做出了这样的事......”那些无聊的媒体就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感兴趣,真正重要的变化他们从来注意不到。不过,要是我真有什么东西能迷得住你,那倒好了。


  

   æ˜¯æˆ‘不对,退役了一年就忘记了职业选手有多累,还带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吃夜宵。我个退休的电竞宅男,还是冒着扭了老腰的危险把你拖回家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够意思?等你醒了,一定要好好犒劳犒劳我。


  æˆ‘听蓝雨的人说,你是一个生活健康的人,还习惯早起去晨练。可是为什么我背着你的时候,却一点都不觉得重。你们G市那么多美食,居然都喂不胖你,怪不得你总是隔三差五找借口上来我家蹭饭。


  éƒ½è¯´è®¤è¯†ä¹…了的人相处起来就可以不在意细节,你会经常来,也不怕麻烦我,这是不是就说明,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呢?


  æˆ‘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没有看我,你在看比赛的大屏幕。那些我已经看过一遍以为自己已经看得透透彻彻的画面,你却连重播都看得像第一次一样认真。你这个人很奇怪,明明看起来有那么多的想法,却只说出冰山一角。打小就有人说我神神秘秘让人猜不透,没想到有一天,有人也让我猜不透了。


  åŽæ¥ä½ ç»å¸¸ä¸Šç½‘找我,讨论的大多还是荣耀里的事情。我喜欢这种感觉,和另一个人一起热爱你的热爱,还能从彼此的认识里找到全新的有趣的东西。来做职业选手的都图些什么,你我都清楚,不过一个“爽”字罢了。只不过这“爽”放到胜败分明的竞技圈里,就多了许多许多的阻碍。


  äººå„有别,普通玩家看不懂我们,职业选手时间紧凑,对彼此的了解也只是比观众稍微深入了一点而已。在这个联盟生存,就是逆水行舟。一成不变的套路打法和一味地固执己见,是赢不了比赛的。所以对一个竞技者而言,真正认识你的人,根本不存在。可我却一直自以为是地觉得,你懂我。


  ä¸ç„¶ä½ æ€Žä¹ˆä¼šé‚£ä¹ˆæ—©å°±å¯Ÿè§‰äº†æˆ‘要转型的事呢?而且更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所有知道了这件事的人,我的队友、老板、粉丝甚至家人,都对我作出的决定感到质疑和心痛。虽然他们最终都尊重了我的决定——事实上即使他们反对也阻止不了我——但我依旧感到落寞。他们有的痛心、有的遗憾,却从没有人告诉我说,觉得我做的一切,值得。


  æ‰€ä»¥ç¬¬å…«èµ›å­£å…¨æ˜Žæ˜Ÿç»“束后,我以为你会安慰我,可是你没有。你找我打了一盘,不出所料地输了,然后在聊天界面发了一句话,就下线了。你说:“向前走吧。”


  åŽæ¥ä½ å‘Šè¯‰æˆ‘,要了解一个人,根本不用怜悯他的痛苦,只需要分享他的快乐就可以了。你说得真对。


  æˆ‘没有见过刚刚接触荣耀时的你,但是我听过。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退役后还悄悄拜访过你们蓝雨的青训营,想去看看这个让你成长和快乐的地方。那些小朋友跟我讲了很多你的故事,真假各半,但那时的你是什么样子,我大概能猜到了。你是不是也曾面临着这样的处境,所有关心你的人,都认为你的“热爱”会给你带来痛苦,都希望你放弃追求,这样你就可以幸福了。而你没有一点证据可以反驳他们,也失去了坚持的理由。但你还是继续了下去。


  åœ¨ä¸€æ¡æ²¡æœ‰åŒä¼´çš„路上走下去,即使不怕孤独,也会感到冷吧。


  æˆ‘可以做你的同伴吗?


  ä»Šå¤©çœŸæ˜¯å¥‡æ€ªï¼Œæˆ‘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没什么想说的,现在却已经写满了两张纸。明明自己想法这么简单,一对着你却如同倾诉了。你一定不知道,你身上有一种力量,能让平凡的人自信起来,能让焦躁的我平静下去。


  æˆ‘们认识很久了吧?久到你都开始变得像我,开始做些令人惊讶的事。这才刚刚休假没几天,你就招呼也不打地飞来B市,我还以为你是有急事找我,没想到你会说是来找我过七夕。两个大男人过什么七夕节。可我又不忍心把情人节都还打光棍的你一个人孤零零可怜怜地扔大街上,只好给捡回家。我倒是没想到,你这样的暖男不正符合现代女性的审美吗,居然还没有对象。


  åˆšæ‰å–é…’的时候,你好像一直想对我说什么话,却一直欲言又止。我才知道,面对记者都从容不迫的你,私底下还是会有紧张和无措的时候。不过没关系,那些你想对我说的——也可能是我一直想对你说的话,都不必再说出来了。


  æˆ‘懂。


  ä»Žå‰æˆ‘们都很忙,记忆里只有些零散的片段。我想如果你愿意,你退役了以后,来找我,我们去游山玩水、挥金似土怎么样?我们找个地方练练酒量、促膝长谈,把二十几年来埋在肚子里没人听的一堆话,全都吐出来 æ€Žä¹ˆæ ·ï¼Ÿåæ­£å¹²æˆ‘们这一行的,退休早,剩下的那些时间,我想和你一起浪费。


  ä½ æ˜¯æˆ‘最好的朋友。这么聪明的你,一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士为知己者死,我想为了你,活到一百岁。


 

  æ—¶é—´è¿‡å¾—真快,现在居然已经六点半了。今晚我大概是睡不着了。你的眼睛终于没再乱转了,大概是梦已经结束,你快要醒了吧?那我得赶紧离开一下。我借着酒意才写下这封长信,不知道在你收到它以后,我还能不能坦然地面对你。


  æˆ‘现在要出门买点东西,再去找一个朋友办点事情,可能中午才会回来。昨天我忘了问,也不知道你是要多留几天还是要早上就走。桌上的保温饭盒里有粥,书房里有电脑。如果你要留下来,醒来记得给我发短信,我好多买点菜回来。如果你要走,就不用告诉我了,记得把这封信也带走,免得我独自看着尴尬。


  ä»¥åŽæˆ‘要多买点菜屯着了。我保证,下一次你来的时候,我一定已经学会做白斩鸡了。



                           çŽ‹æ°å¸Œ

    

             äºŒé›¶ä¸€å…«å¹´ ä¸ƒå¤•

  

我要当二刷第一个repo!!!

本子太太太好看了让我疯狂炫耀一下呜呜呜呜呜呜语言匮乏拍照水平低下表达不出本子万分之一的好呜呜呜呜

表白众老师!!!感谢二刷让入坑炒鸡晚的我也能入到这么好的本子呜呜呜呜呜呜

双苏真是太好了ヽ(*´Ð·ï½€*)ノ

不说了幸福躺倒吸CP了.......

最后两P是我本人没错了......

王鱼儿日记。(FIN.)


★我,第一人称爱好者,又来作妖了。

★佛系生贺拖两日,送你!@阿凉有只小狐狸
祝你:十七岁快乐!父亲节快乐!端午安康!

★CP为王喻但是写的比较无差.......吧。

★私设多到爆炸,甚至主角之一都是私设。

★视角是王喻收养的女儿。取名自王喻er。

★*处引用自话剧《日出》顾八奶奶的台词。

★婚礼誓词是百度复制的......

★想被夸甜嘻嘻嘻✪ω✪

1.

————————————————————

  我叫鱼儿,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子。

  我有两个爸爸。

  我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他俩是同性恋,当然不会有孩子。所以我才会有了介入他们生活的正当借口。其实这比去到一个“正常”的家庭更让我轻松,一想到我的存在多多少少能让他们少了些压力,就姑且能安慰自己说,我好像还没有那么多余。
   

  我自认为是个直女,从前也没有听说过世界上有同性恋的存在。第一次了解了他们的情况时我还有些诧异。不过我还是毅然决然地跟他们走了。

  因为错过了这次机会,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一个爸爸了。
   
   
  我还记得在孤儿院的时候,每次好不容易来了人,全院的孩子就都急急忙忙跑出去,把来人团团围住,紧张到不行地面对着,既害怕他们的陌生面孔,又期待他们的一念之差。
   
  而我,从来都站在最后。平日里自诩还算幽默,真正到了这种需要让自己引人注目的时刻,反倒话少了。
   
  于是我不出所料地,一直留在那里。被带走的大多是很小的孩子,或者是性格很好很开朗的伙伴们。而我,在那些停留的日子里一天天长大,担忧与怨念日积月累,笑得也少了。时间如白马,一晃,我十岁了。
   
  再不出去,就出不去了。
   
   
   
  我还记得那天的黄昏,远处的山背后只剩下了半个太阳。我坐在院子翻开日记本,翻看着无所事事的一天天和我心里的那些曲曲折折。按开圆珠笔,想要写一些没有写过的东西,却想不出什么新东西来,又把笔按了回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守着记日记的习惯,明明生活难以改变,连面前夕阳的颜色都无法与昨天分别。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孩童时期我所有的固执,都是为了等待惊喜到来的那一刻。

  当时的我,等得有些心烦了。再次按开笔,雷厉风行地写起来,明明只有一句话,却占满了整整一页。

  “我讨厌这里。”

  一着急,一行字歪歪扭扭,听学校的朋友们说,这种情况被爸爸妈妈看见了,是会被教育一通的。

  所幸我没有这种顾虑。

  一个人走到我面前,我低头太专注没有注意到面前的阴影,直到他叫了我第三声。

  我吓了一跳,想要立马合上本子。可心烦意乱的我动作慌张又迟钝,日记本跃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一转,正正落到了那人面前。不仅如此,顽皮的风还嫌我不够尴尬,把本子翻到了我刚刚写过的那一页。

  我慌极了,扑过去想要护住它,动作却僵在半空。

  那人比我先拿到了。

  我的天。

  不过,他一碰到日记本,就把它合上了。拍了拍灰后递了过来。我急忙把它抢过来抱在怀里,连谢谢都忘了说。

  我这才打量起面前的人,是个完全不认识的叔叔。到现在我都快忘记当时的所见,只对他的大小眼印象挺深。

  似乎意识到自己吓着我了,他努力对我挤出一个抱歉的笑。

  原来是院长的客人,出来接了个电话,逛着逛着就找不到院长办公室的路了。我给他带了路,最后反倒是他说了谢谢。

  挺不好意思的。

  不过比起这个,更让我在意的是,他到底有没有看见我日记本上的那句话。

  要是看见了,一定会觉得我,很可笑吧。

————

  第二天,院长神秘兮兮地找到我,说,有人要我了。

  真奇怪,我等这一天等了那么久,但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我居然没有高兴到要欢呼雀跃的程度。

  院长跟我交待了一些我新家的情况,就让我去收拾行李。傍晚就会有人来接我。

  我回到宿舍,翻了翻抽屉柜子,不到十分钟就打理好了一切。一个书包,几套衣服,一堆厚厚的日记本,一个院长送我的龙猫玩偶,就是我的所有了。

  我坐在孤儿院门口的台阶上等,院长在旁边陪着我。我看得出她的不舍。说来惭愧,她接手的第一批孩子,我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和我聊天,说了过去的事、院里的事、学校的事,还有以后的事。突然她一拍脑袋,说是忘了拿什么要给我的东西,就匆匆跑回院里。

  身边没了人,我又翻开了昨天的日记本,愣了一会儿,才在昨天写的那句话背面添了一句新的。

  亲爱的日记:

   “我要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我特意工工整整地写了标准楷体。

  
  一辆汽车停在孤儿院门口,车上走下来的正是昨天帮我捡日记本的那个男人。我今天才知道,他叫王杰希,以后,就是我爸了。副驾驶座上走下来另一个男人,应该就是院长口中,我的第二个爸爸,喻文州。这人看起来比王杰希和蔼一些,刚下车就朝我挥了挥手,好像我们是早就认识的老朋友一样。

   王杰希打开后备箱帮我装行李,院长刚好在这时回来,和他们交待了几句,就与我道了别。走之前她把手里的一个袋子塞进我手里,说是送我的礼物。袋子沉甸甸的,直到上了车我才来得及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击中了我敏感的心,让我怔了有一会儿。

  是一堆崭新的、漂亮的日记本。

  精致的外壳,最流行的款式,学校里穿时髦裙子的女生经常用的那种。

  原来,院长早就知道我在写日记了。

  我回头,透过车窗玻璃远远地看。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想过要停留,没想到我第一次留恋这里,竟然会是在即将远离的那一刻。

  院长她,还站在原地,同两侧奔流的路一起,为我的第一段人生,拉下了名为结束的帷幕,混进我模糊一片的视线里,再也分不出。

 

————

  旧日子与新生活,在转身的那一瞬划开界限。

  王杰希专注地开着车,没有表现出曾见过我的样子。我从车的后视镜里悄悄打量着他,这双特别的大小眼我记得深刻。盯得久,这双眼睛似乎注意到了,我急忙移开视线。

  “你叫,鱼儿是吧?”副驾驶座上的男人问我。

  “嗯......”

  “你好。我叫喻文州,他叫王杰希。”

  “欢迎你来到我们家。”

  喻文不时和我搭话,既没有把我晾在一旁,也没有绕着我团团转。我这才知道,喻文州不是北京本地人,他来自广州,是和王杰希在一起后才搬来北京的。

  不过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院长知道了我此刻的想法,一定会说,不可以这样想,要多了解别人,了解着了解着,就会喜欢了。

  可是我忍不住,我还没准备好适应新家,我想了解的只是关于自己的问题而已。

  “你们......为什么收养我......”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没有找个更小的孩子,没有找个会唱歌、会跳舞的小活宝呢?不过我这个问法......倒像是在问为什么需要收养孩子......他们这情况本来都不用解释的,生不了呗。

  突然觉得场面有些尴尬。

  不过我还是得到了回答,是王杰希,他开口了。一路上他一直望着前面沉默,我还以为他不喜欢我呢。

  “因为你名字挺好。”

  我等着他继续说,他却没有继续。

  嗯?说完了?

  这就是理由?

  喻文州好像察觉到我的怀疑,笑着说道,

  “杰希说是,那就真是了。”

  哦。

  “那......怎么称呼你们呢?”

  “叫爸。”

  这次,他俩异口同声。

  他们住在一个离我原先学校的很远的小区里,我不得不转学。走的时候没有同学来送我,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要走了。都说小孩子不懂感情,可我竟会有一点失落。

  算了算了,新生活嘛,全部都得换。

  包括我所有熟悉的身影和印象,还有过去那个懵懂又胆小的自己。
 

  ————

  所以,我现在就叫王鱼儿了。

  他们俩似乎不是很纠结我跟谁姓的问题,让我随便选一个。我就选了王,毕竟喻鱼儿听起来尬尬的。

  更尴尬的是,我爸,喻文州,不会叫我的名字。每次听见他很努力地试图发出儿化音又只会说成“鱼鹅”时,我就......想笑。可我得忍住!

  爸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但王杰希就不用忍了。听见“鱼鹅”的时候,他紧崩的面部肌肉往往会被笑容冲松,换着法儿地打趣喻文州,乐此不疲。

  我仿佛知道他为什么说我名字“好”了。

  ......

  和他们相处......似乎还要有点脑子才行?

————

  他们俩从前是打荣耀的职业选手,据说还挺厉害,都拿过冠军,加起来还是三连冠,也算是两个公众人物,我知道。

  不,我不打荣耀,我百度的。

  退役了以后两人都留在联盟工作,虽然我也不知道是做些什么,不过他们好像还是挺忙的样子。

  于是在为数不多的假期里,两人都是宅在家里打荣耀抢BOSS,所以,耳濡目染下我也学坏了。

  我家长们可高兴坏了,听说我要打荣耀,两人立马在已经有两台电脑的书房里添了一台新的,还是高配版的。我的小伙伴们大概也想不到,放在别的家长眼里如狼似虎的荣耀游戏,居然承包了我们一家三口这么多的快乐。

  我开了个号,叫“狐狸”,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取名字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现了这个词。

  练到二十级转职的时候,问题就来了。

  喻文州建议我玩术士,说可以远程吊打,衣服还好看。王杰希说别听他瞎扯,让我玩魔道,说术士读条慢打着不爽,况且魔道衣服更好看。

  好好好,您们说得都对。我认真考虑了他俩的建议,从技能到外貌都深思熟虑一番后,深深体会了他们的婆心苦口,然后郑重地。

  选了战法。耶。

  真当我没玩过游戏呢?休想骗我玩脆皮法师。控场技能对我来说简直如同虚设,不如正面刚上一串大招啪啪啪啪,死了也是个英雄,多爽。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战斗法师也特么是法师啊!QAQ嘤。

  不过多亏了两位大神教导,游戏白痴的我多少也懂了些其中的路数。不仅如此,我还混进了蓝溪阁公会,观赏过多场抢BOSS引起的公会大战。我甚至可以多角度围观,毕竟两个公会的总指挥就坐在我旁边。

  也有几次我观战入戏太深,还没来得及隐掉头顶上刺眼的“蓝溪阁”三个大字就混入中草堂大本营。被团团围住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处境之艰难。悲壮地握紧手中的矛,准备轰一波大招就英勇就义,却在此时听见耳机和身旁同时传来王杰希的声音。

  “蓝溪阁那个叫狐狸的战法,别动她,那是......”

  “是你们王团长亲自安插在蓝溪阁的间谍。”喻文州补充道。

  也不知道公会会长有没有听出喻文州的声音。不过众人确实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就.....都散了。

  .......我还想大干一场呢。

  “你现在来插话,不怕暴露?”关掉游戏,王杰希说。

  喻文州凑过去给他滴眼药水,眼神认真又波澜不惊,没有笑。

  “不怕。”

  是的,他们俩,至今都还没有公开出柜。

 

2.

————————————————————
 

  亲爱的日记:

  “我爸。我是说王杰希。”

  “我......有点怕他。”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不是特别喜欢小孩子。因为,他不怎么会对我认为有趣的事情感兴趣,也不会像喻文州那样,经常露出笑容。
  是个很难取悦的、严肃的人。

  虽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王杰希也不过三十岁,但一到他面前,我就会战战兢兢,不怎么放肆地笑,也不会开一些我认为会使他觉得我幼稚的玩笑。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他的家人对我印象还不错,他们把我这样的举止,称作“乖”。

 

  ————

  我被领养后的第一个春节,他们俩带我回了趟王杰希家。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并不是只与他们两个人有交集。我想融入他们,就必须融入他们周遭的种种。人和人的关系不是1+1=2,而是像网一样四散开来,环环相扣。

  于是,人要学会联系,学会沟通,才能在网中来去自如。可恰巧这些我都不会。天没让我生在网中,谁又教得会我?
 
  “我教你。”喻文州说着,向我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我问他,不用叫上爸吗?他说,不用。

  难得看见他们俩不在一起。

  他开车带我去了商场。说是要到王杰希家过年,总不好空着手去。

  不过他倒也没买那些包装华贵内容败絮的礼盒,只是挑了些新鲜水果,还有一些最近学生里比较流行的糖果之类。然后也没有过多停留,拉着我走到三楼服装区。

  “怎么突然要给我买衣服?”

  他笑,说过年了,小公主都要换新衣服的。

  我又不是小公主。

  可我还是忍不住好奇,跟着他停在挂满漂亮裙子的柜子前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也不急着打破沉默,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发呆的我,半晌才上前取下我目光停留较长的一条,递给我,问我要不要试一下。

“要和别人好好相处,不需要去关心别人喜欢什么。先要从内而外地打理好自己,让自己变好,变得值得别人喜欢。”

  关上试衣间的门,我听见他在外面这样说。

  “还有,不管你以前是不是小公主,以后就都是了。”

  这人怎么......会读心术啊。

  ————

  回去的时候我回想起刚喻文州付钱时发生的事,笑出声来。

他大概是突然想皮一下,于是在收银小姐姐问他“现金还是刷卡”时掏出银行卡用两指夹住递过去,然后特别霸总地来了一句:“拿去,随便刷!”

  ......

这不皮还好,一皮收银小姐姐又这么一抬头。

  “喻......喻队?”

  就把他给认出来了。

于是乖乖上缴了签名才安全离开商场。

他问我笑什么,我说,您开玩笑都那么一本正经,瞧把人家小姐姐吓得。

  “嗯?”他又一本正经了。“我看上去这么难以亲近的?”

  “没有没有。挺好的,至少看起来没有我另一个爸那么严肃。”我支吾。

  “杰希啊,他确实喜欢严肃。”他点头。
 
  “是啊......说实话我......我还有些怕他呢......”

  “嗯?怕他干嘛?”这次倒换他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爱的笑话一样。刚好遇上红灯,车停稳后他才收住笑声,够手过来揉了揉我的头。

  “杰希很温柔的。”

  他这般说着,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柔和。我看见爱意悄悄从他的心头爬上嘴角,像树叶拦不了春风,白云遮不住太阳。

  ————
 

  我们如期来到王杰希家。

  “这就是你女儿?”灰色头发的女人这样问着。她已经快到六十,气质却一如壮年事业正盛。我看不出自己的到来是不是让她高兴,因为她的脸上挂着熟悉的严肃表情。

  她是王杰希的母亲,按道理,我应该叫她奶奶。

  “你上次说会带着孩子回来,我以为你赌气。”女人道。

  “鱼儿,这是你奶奶。”王杰希摸摸我的头,眼神示意我叫人。

  “奶奶好!”

“你好。这孩子倒也挺乖。”

  “不过,先别这么叫我。”她面上没有表情,语气却冷得可怕。
 
......

  是一个从厨房溜出来的年轻女人打破了我的尴尬。说听说杰希哥带了孩子回来,要看看。

  她是王杰希的妹妹,活泼得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样,实际年龄却已经三字打头。后来她的小女儿悄悄告诉我说,她其实是个蓝雨粉,最喜欢黄少天。

  “哇,是你吗?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阿......阿姨好!我叫鱼儿......”

  “名字真好听,人也可爱。还有,你该叫我小姑。”她笑。

  “对不起..... ”

 
  “没事儿。” 她倒没太在意,转头招呼表妹过来给我介绍。

  陆续认识完所有人后,我们终于坐在饭桌前。

  气氛有点诡异。

  大家都安静得很,饭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活泼的小姑都乖乖闭上了嘴。只有爷爷偶尔会问问我和表妹学校里的事。客厅里电视还开着,万年一日的春晚预热在此刻只显得尴尬。奶奶一直看着王杰希,可他却没有太在意,自顾自吃着,不时夸一句小姑的手艺。喻文州就更不敢说话了,我隐约觉得,奶奶好像不太喜欢他。

  只有我那不谙世事的小妹还记得今晚是除夕夜。快速扒完一碗饭便磨着喻文州要他带她下楼放烟花。不得不说喻文州的确很讨小朋友喜欢。

  “我也去。”我说。

————

  喜欢放烟花的小孩子,大多都不放烟花。比如表妹,她只敢跟着喻文州后面,一看他点燃引线就跑得老远。

  烟花是火,好看却也接近不得,可那又怎么样,好看就是它存在于节日中的全部意义。

  “感觉......奶奶也好严肃啊,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呢?”我问喻文州。

  “看来鱼儿是害怕严肃的人啊......”他道, “杰希的母亲是个直爽的人,她要是不喜欢你,一定会说出来的。她现在还没有说,应该是觉得你很乖。”

  “那您呢?”我忍不住问,“她好像不喜欢您。”

  “我?”他笑,“她喜不喜欢我不重要的。她只是还没能接受我和杰希在一起罢了。你知道,就我们这情况,老一辈人都不太习惯。”

  我不懂。

“没事的,”他点着一根荧光棒递过来。“他们会接受的。那可是王杰希的家人啊,怎么会不近人情呢。”

  他说这话的样子平静得过分,仿佛从未在这里受过一丁点儿委屈。眼前荧光棒的噼啪声和漂亮的火花莫名让我的心情轻松下来,我接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儿。
 

  ————

  “我说哥,你们真的不在这儿住吗?客房有床,鱼儿可以和她妹妹挤一下的。”小姑说。

  “不了,我们开车回去,这个点儿又不堵车,文州没喝酒。”王杰希答。

  “可今天除夕啊......”

  “在家,怎么住?”王杰希抬头。“当着妈的面儿,和文州睡一间?”

  这下小姑也没能再说什么了。

  “那......路上小心。”

  妹妹说爷爷找我,像是想问我什么。可我进了屋他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自顾自念叨着。

  “其实小喻是个挺懂事的孩子,只是.......他跟小希这事儿......”

  “怎么说......这是以前没有过的.......没有过这样的.......”

  “孩子,你别怨你奶奶,她也是希望小希能结了婚。”

  “嗯。”他说的话,我暗自记下了。

  “对了!”他一拍头,“瞧我这老糊涂差点儿又忘了正事儿。娃娃你过来。”他招手。

  “不知道明天小希他们还会不会回来,你奶奶让我把这个先给你了,藏着点儿别让你妹看见了,不然又得闹腾。知道没?”

  爷爷边说边把那个鼓鼓的红包塞到我手里,喜庆的包装上黑色的字迹端庄却有力,难道是奶奶写的?

  [祝孙女王鱼儿:学习进步,万事如意。]

  “谢......谢谢爷爷!”我连忙深深鞠了个躬。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个来自长辈的红包,我有些慌,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跪下磕个头之类的。

  不过老人家并没在意这么多,他坚持要送我们下楼,无视了所有那些我们让他别送早些休息的话,固执地跟到单元门口,招着手说:

  “过年好啊!”
 
 

 

3.

————————————————

  亲爱的日记:

  “我觉得,我可能会死。”

  一觉醒来我肚子就抽痛,还发现自己身下全是血,刺鼻的腥味更让我慌乱,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状况。我只好大声呼救。

  “爸!!!”
 
  王杰希忙跑进来,看见我这情况他神色有些复杂,思考了一下,走过来揉揉我头,说他给我收拾床,让我去洗洗。

  “别用冷水,用......温的......吧。”他说。

  看我慌乱,他又补充道:

  “你没事儿的。只是长大了。相信我,洗洗就好了。”

  不一会儿小姑就赶了过来,大概是爸给她打了电话,一番讲解后我确定了自己不会死掉,才松了一口气。

  当时我以为那些血就是长大最惨烈的代价,也不会明白,青春期的烦恼,远比生理问题复杂得多得多。

  ————

  比如,叛逆。

  据日记本记载,某年1月15日,我似乎与王杰希产生了一些矛盾。具体原因是什么我已经忘记,日记里也没有详细的记录,有的只是那时候我还会因为一句话或一个眼神动气的敏感和幼稚。
 
  我不擅长与人争辩,况且我猜王杰希说的让当时的我心烦的话,可能只是道出了简单的事实,只是我不想接受,一直在逃避而已。

  所以,1月16日放学后,我没有回家。

  我在街上乱逛,路遇后桌陈子岩带着一帮弟兄去网吧,我就跟着去了,他们还震惊,说是看不出我居然会打荣耀。

  荣耀打得确实开心,说起来有些可笑,因为就连荣耀这个我唯一的取乐与合群的方法,都是王杰希教我的。

  游戏使我忘记时间,让我暂时甩掉烦恼。但说了,只是暂时。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方法,但王杰希很快就找到了我,他到网吧的时候,陈子岩的一个小弟从门口发QQ过来说,有人在找我,还附带了照片,照片上的王杰希还小心地戴了墨镜。

  “我家长。”我说。

  “鱼儿姐,你不想回去吗?”陈子岩问我。

  我点点头。

  “那你进去躲躲,我去替你周旋周旋!”他自信得不得了,立马摆出一副痞里痞气的样子,大摇大摆出去了。

  “大叔,您找谁呢?”

  “王鱼儿?谁啊?这网吧的兄弟我谁不认识?没听过这名儿啊。我说大叔,这么个大阴天儿您还戴墨镜,这么社会,该不会是来找茬儿的吧?”

  可王杰希却依然十分确定我在这里。他没理陈子岩的痞子话,环顾了一下周围,问陈子岩道:“你们在这儿打的是荣耀?”

  “哟,这位大叔知道的还挺多哈 。”陈子岩笑 “怎么的?是想挑战一下?”

  完了。对话听到这里我就知道,完了。

  “竞技场,赢我一局,立马走人。”王杰希言简意赅。

  其实陈子岩技术还算不错,又被一个看起来游戏废的中年大叔这样挑衅,少年心火也被挑了起来。

  “来啊!游戏我陈子岩怕过谁!”

  ......

  于是就被吊打了。

  别提了,那场面他直到现在都不忍回想。

  最后还是我看不下去了,生怕他们就这样JJC下去,毕竟陈子岩的众小弟在围观,让他输的太惨.......不太好。

  “您这身份到网吧虐菜,合适么?”

  “那你一个电话都不打就玩失踪还来了网吧就合适了?我记得你明年才满十八。”

  “我......我回家......”

  听到这句话王杰希手上的操作就停了下来。关游戏起身,摘掉了墨镜。回头对陈子岩说:“小伙子,你操作还行,但是太嫩。游戏不是打来炫耀攀比的,就算是在游戏里,也不能太傲了。你想罩她我知道,但天已经晚了,她确实应该回家了。而且,我看你也没满十八吧?玩儿够了,早点儿回去吧。”

  说完他就拉着我走掉了,留着陈子岩一个人呆滞在原地。王杰希也没有怪我什么,就好像只是正常地去学校接我,路上堵车所以回来晚了而已。

  真是不懂,我到现在都不懂他,也不敢问,说过的,我怕他。

  晚上,我收到陈子岩的QQ消息。

  陈子岩:说,你和杰希大神什么关系。

  我:信不信随你,他我爸。

  陈子岩:???!

  ————

  自从我爸是王杰希的消息暴露,我在班里立刻成了个红人。原先一整个学期都不会与我有多少交谈的同学,现在也会与我强行尬聊。为的只是要几个签名。我实在不知怎么拒绝,最后硬生生让王杰希写了六十几个“王”字。

  同样对我态度改变的,还有我们班那个异性缘很好的班长。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和我聊天,从游戏装备、生活学习到沸腾梦想和人生意义。

  于是我像许多青春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怦然心动,虽然深知早恋不对却依然飞蛾扑火。我们总要一起去吃饭,总要放学了都不舍得回家,躲在学校小树林里你依我侬。

  这就是爱情,没人会懂却总有人信,爱情的伟大,伟大的爱情。*

  我当时就傻傻地信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的初恋就是一个烂大街的青春电影剧本,好在还没有发展到上床堕胎的狗血地步。我们的事情被班主任发现,自然而然地找了家长,于是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他”对我说,抱歉,不能继续这样了。

  “我是个好学生,我还有远大的梦想,你知道的。”他说。

  ......

  电影结束。

  更烦的是我被找的家长还是王杰希,喻文州最近成了新任主席忙得不行。我本来就怕王杰希,再让他知道了这事儿,绝望。

  我难受了一整天,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强忍着才没有在课上哭出来。却免不了被人察觉。

  “鱼儿姐你别难过了,我找人去把那个臭小子揍一顿给你解气!”陈子岩又开始了。

  “你别,待会儿学校处分又把我扯进去。”

  “那......我上游戏揍他号?”嗯没错,陈子岩账号卡是个流氓,名字“干翻苍穹”。

  “不用。”我当然这样说。

  谁会轻易承认自己被伤了心。

  回到家也是一样。我关上房间门,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呜咽。那时的我,不仅幻想破灭,一直坚信的美丽爱情也被冠上了“早恋”的骂名,在老师那里就受过一次,我早已经准备好被家长质问责怪了,只等门外的王杰希推门进来。

  可他却没有,他一直站在门口等我哭完,才又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进来吧。”我说。

  他坐到我身旁,没有告诉我老师和他说的那些话有多难听,也没有问我关于那个男孩的任何事。

  “你想不想知道我和文州怎么好上的?”

  我没回答,他也不管,继续说着。

  “我和他是看比赛时认识的,那时我们还没出道,也就算个普通朋友。那时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自己性向如此,还以为自己是个直男呢。”

  “后来和他接触的其实也不算多,但就是觉得和他相处特别舒服。作为朋友也了解了他的一些事情。你知道的,他手速不行,刚出道时又是队长,输了几场比赛本来很正常,他却被骂得异常惨烈。”

  “我怕他撑不住,特意打电话过去安慰他。我知道他不是会在意那些骂声的人,但是一想到他有离开联盟的可能,我就受不了。所以我还是给他打了电话,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喜欢他。”

  “好上以后的日子也过得没有那么歪腻。那时候我们离得远,北京到广州两千多公里的路,聚一次哪儿那么容易。不过我觉得我们感情倒没受多大影响,因为我知道,我喜欢的这个人不简单,他的存在就是一股振奋我的力量。我也深知我在这里努力追寻着自己的生活,也是在振奋着远处的他。”

  “虽然我们没公开,我妈也不太高兴,但可贵之处就在于,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没有觉得孤独。”

 
  “我说这些的意思就是......你要谈什么样的恋爱,什么时候谈,都是你的。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要被心血来潮的盲目情感冲昏了头。至于是早是晚,甚至和男和女,在于你,你是自由的。自由这东西有多珍贵,我和文州还不知道吗。”

 
  看着他被岁月沉淀过的温和却不失神的眼睛,我才察觉到,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觉得王杰希“严肃”过了。突然记起少时的一个下午喻文州曾经告诉过我,王杰希很温柔的,我一直没信。

  好像......真的是这样。

  我抓住他一只胳膊开始埋头大哭,哭得十分难看,声音又大又哑,把胸口压抑的所有情绪都喊了出去。根本不像个乖女孩儿该有的样子。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这大概是我来到这个家,第一次哭得这么难看。

  这么爽快。

  这就是我的青春期。

4.

——————————————————————

  在我的印象里,他们只吵过一次架。

  其实那根本算不上是吵架,最多只是甜蜜生活里小小的不愉快而已,却不知为何在我的记忆里如此深刻。

  那时我高三,还有三个月高考。正准备返校开始一段最艰难的征途。

  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直到。

  “我早上去了医院。”喻文州声音一如往常地平静。

  “感冒?”王杰希问。

  “不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去做了个体检。”说完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单子。

  王杰希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接过单子看起来,越看眉头越紧,神色凝重得如同头顶令人心情压抑的乌云一般。

  “怎么会这么高?!”他急切地问,“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喻文州没回答。

  “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药?”王杰希问。

  喻文州没否认。

  “我有些时候会忘记......前段时间实在是太忙......”

  “你怎么能忘记呢?”王杰希几乎是喊出来,“医生都说过了,这种病不吃药时间长了肝会衰竭,就没法儿治了!只要吃着药就不会有事的你怎么......”

  “你怎么......”

  他重新发动起车子。红灯多多,还遇上了堵车。而车子里的气氛似乎更闷更堵。王杰希烦躁,我也跟着烦躁。我把耳机声音调到最大,偏头看向窗外。一路上王杰希不断重复着刚才的话,越说越气。接着他开始怪人,怪喻文州不上心,怪联盟那群没良心的老狐狸什么累活都甩给喻文州干。

  怪他自己没有看好他。

  “明天。明天你就跟我去住院。”他说。

  “嗯。”喻文州点头。

  半晌喻文州又补充道,“是我不对,你别气了,不然血压又该高了。”

  王杰希没理他这句话,过了好久才稍微消了点气,说,“以后你不要自己去医院,要叫上我。”

  于是,我高三冲刺的几个月,几乎就成为了我们家,最冷清的一段时间。

————

 
  喻文州住院的那段日子里,王杰希请了长假在医院陪他。我们仨都很少回家了。医院离家很远,到了晚上王杰希就在医院找个空病床睡,找不到的时候就找个椅子靠着墙打盹。喻文州让他去门口旅馆过夜,他愣是不愿意去。

  那时候我一周只有周日能休息半天。虽然我不在意,但王杰希坚持要过来看我。学业繁忙的我没有时间打荣耀,和他们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他来看我也只能带我去学校外面改善一顿伙食,再问问钱够不够用,压力大不大,云云。

  压力当然大,那几个月,我晚上经常睡不着觉,心里仿佛一直记挂着什么。睡不着觉我就起来捂被子里看书,这一看一不小心就到了三四点。后来我发现,那时候的王杰希,也经常整夜整夜地失眠。我半夜三四点给他发短信他都是秒回的。

  怪不得他之前说去旅馆也睡不了。

  他说他经常想起以前打比赛的日子,想起刚刚在一起时夏休期和喻文州承包一家网吧泡在里面的日子,说他好久不打游戏,手都快退化了,说年轻真好,身体经得住熬。他倒也不催我睡觉,说他知道年轻人就是容易睡不着觉。我遇上了什么烦心事的时候,就把王杰希当成了垃圾桶。

  熬着熬着,就这么熬着,时间就慢慢不见了。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笼罩在北京上空一个多星期的雾霾终于褪去,下了一场漂亮的太阳雨。喻文州在一个月前出院,他们俩来接我,我让他们带我去银行。

  我取出了这些年来我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还有我所有的压岁钱,全部加在一起大概有一万多块。我转身将这一大把人民币塞进王杰希手里,他一脸诧异,然后我说:

  “爸,我认真的,你们俩出国领个证吧。就当是带我毕业旅行了,好不好?”

  ————

  你参加过家长的婚礼吗?

  我参加过,羡慕吧。

我们仨去了加拿大,这是唯一一个没有国籍也可以领证的国家。我攒下的那一万多块他们一分也没用。那时候我也真是天真,居然以为一万多就够三个人飞到国外。

 
  国内正值盛夏,加拿大却十分凉爽。两人换好了西装,站在某教堂门口的草坪上,我抱着相机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加拿大“民政局”还挺讲人情,给了小本本还附送仪式的。

  明明这里只有我们仨,他们俩却肉眼可见的紧张,仿佛面临着的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珍贵时刻。司仪还没到,王杰希走过来牵喻文州的手。

  “文州,你紧张?”他问。

  喻文州没正面回答,只是笑,边笑边配合着与王杰希十指相扣。他们总说自己老了,其实也没超过四十岁,现在的他们身着正装,面上神情年轻得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我举起相机咔嚓咔擦,想要留住这画面,奈何自己摄影水平低下,总是抓不住想要的镜头。

  “我二十岁的时候,你说以后要和我结婚,我还笑你傻。”喻文州说着陷入回忆,“现在看来,还是我比较傻。”

  王杰希轻笑了一下,眼中是我不曾想过他会有的一丝慌张与柔和。

  “文州,你不紧张,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喻文州转身笑,如风过不留声安抚了面前人的心跳,说道:

  “ Yes, I do. ”

————
 

  
  司仪是加拿大本地人,早些年去过中国,会讲几句中国话。看见我们是中国人还有一些惊讶。他敬业地操着有些别扭的汉语,开始主持婚礼。

  “王杰希、喻文州先生,请问你是否愿意与你身旁这位先生结为伴侣,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在以后的日子里,不论他贫穷或富有,生病或健康,始终忠诚于他,相亲相爱,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我愿意。”

  “我愿意。”

 
   “现在要交换戒指,作为结婚的信物。戒指是金的,表示你们要把自己最珍贵的爱,像最珍贵的礼物交给对方。黄金永不生锈、永不褪色,代表你们的爱持久到永远。是圆的,代表毫无保留、有始无终。永不破裂。”

  “请你们两个人都一同跟著我说:你往那里去,我也往那里去。你在那里住宿,我也在那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

  “根据圣经给我的权柄,我宣布你们为伴侣。神所配合的,人不可分开。”

  “现在,新郎可以吻新郎了。”

    不知到底是正襟危坐在一旁的我还是婚礼的严肃让喻文州慢了半拍,王杰希一把就将喻文州拉进了怀。紧接着是王杰希山洪奔涌般的吻攻陷了喻文州的城池。喻文州也不示弱,配合着魔术师的节奏,巧妙地回应他,引来更多深沉的爱意包围。

  他们像所有大完美结局电视剧里的主人公一样,绵延不绝的亲吻,强势又温柔,却比电视剧里演员的表演认真得多得多。多就多在掩埋于岁月里那些不失新鲜的真心,还有不减当年的心动与热情。

  我不懂爱情,但我看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察觉到自己脸红心跳,连忙举起相机挡住自己通红的脸,然后定格下了那珍贵的一刻。

  这张照片现在还摆在他们的床头柜上,被相框小心地装裱起来,至今都还没有被时间磨得褪色,我知道,永远也不会了。

 

————

 
  按照法律的规定,即使他们领了结婚证,也只能在加拿大境内和同性恋婚姻合法的国家被承认。也就是说,一旦离开了这片国土,结婚证就失去了意义,最多只能用来哄哄奶奶了。

  我们都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但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机场大厅里,王杰希牵着喻文州的手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瞎转悠,试图找个好角度给他们拍一张意境优美的照片。王杰希回头叫我别拍了,小心待会儿跟丢。

  “走了?”喻文州问。

  “走吧,我们回家。”

 

  5.

————————————————————

  2039å¹´6月16日,星期四,多云转晴。

  亲爱的日记:

  “祝我生日快乐!”

  小时候在孤儿院,我从没过过生日。院长告诉过我日期,我却十分不愿意过。后来跟了他俩,某天喻文州心血来潮地问我生日,说是有家的孩子不能不过。在他的一再坚持下,我长期无趣的世界里,生日这一天也慢慢变得多了些魔力和意义。

  2039年,我二十岁了。

  早晨,我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铃声持续了一会儿我才想起他俩昨晚说过今早要早些出去,赶忙爬起来披了条被子冲向客厅,还好赶上了。

  是奶奶打来的。

  “喂,小希啊......”

  “奶奶早,我爸没在家。有什么事我可以替您转告他的。”

  奶奶说家里有些事,让王杰希周末过去一下。我说好,我会和他说的。

  “哦,对了,你跟小希小喻说一下,下次除夕......在家住吧。”

  “奶奶您原谅喻.......我是说......额.......我爸......了?”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轻笑。

  “小喻我没什么说的,他是挺懂事的。就是......唉.......归根到底我还是在跟小希怄气呢,我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还能不接受自己的儿子过一辈子?”

  “你记着传达,我挂电话了。”奶奶这样说着,声音听起来明明和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严肃呢。

  傍晚,王杰希和喻文州果然拎着蛋糕回来了。

  我说我都二十岁了,怎么还要过生日。喻文州说二十岁生日,哪里有不过的道理。

  切蛋糕,藏礼物,唱生日歌,他俩从来不缺乏把生活过得轰轰烈烈的力气。许愿的时候我说,一个人许怕没有用,叫他们也一起许愿。

  王杰希说,万一许不到一起怎么办。

  我笑,说没关系,你们尽管许,我知道你们的愿望。

  对,我知道他们所有的愿望,无非就是那些。

  身体健康。

  长命百岁。

  白头到老。

  ————

 
  蛋糕吃到一半,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陈子岩给我打电话,说他在我家楼下,让我下去,要带我出去玩儿。

  哦对了忘了说,他现在是我男朋友了。我们从初中到高中一直是前后桌,又阴差阳错考进了同一所大学。有一天他突然说要不咱俩凑一对儿,我想想,挺可行的,就.......答应了。

  他长大了不少,没有从前那么痞气了,挺可爱,也挺可靠的。他大学主攻计算机,梦想是搞游戏设计。

  我说别出去了,上来见见我爸。

  “见你爸???不行不行......我还没准备好.......更何况以前还挑衅过杰希大神......太尴尬了......”

  “我又不止一个爸。”

  “哎呦喻队你快别说了......我从五岁起就是京城本土纯药粉儿,蓝雨脑残黑,以前中二期还骂过喻队呢......我虚啊......”

  他说这些的时候,王杰希和喻文州,两个将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正在互相往对方脸上抹奶油。喻文州慢了一步,被王杰希抹上了一把白胡子,手中的盘子也落在了地上,正一脸懵逼地看着地上的盘子发愣。

  我走了一下神,想起以前什么时候,也曾经觉得他们俩不太好接近来着。这种感觉什么时候消失的,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在那些一同找乐子的下午,可能是在那些有他们陪伴的艰难时刻,也可能是他们自己本来就有那种力量,让了解他们的人,自然而然地受到鼓舞,寻到幸福。

  有这样的人做家人,我真是幸运啊。

  我笑了,心情突然甜蜜,三十多度的夏日里,我像遇见了闷热空气里的及时风一样畅快。

  “你怕什么?”我说。

  “他们,很温柔的。”

——————————FIN.———————————

 

 

 
 

 

“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白头到老。”

你的偶像是谁啊?
明星还是爱人啊?
是他还是自己啊?

你确定,那真的是爱吗?

不是海市蜃楼的幻影吗?
不是遥不可及的梦魇吗?
不是一厢情愿的无用牺牲?
不是自我感动的白痴固执?

傻瓜。

深蓝的秘密。


★请认真看预警。

★CP是王喻。二万三千字,流量慎。

★情节有三分之一左右改编自顾抒《致爱丽丝》,致敬。

★OOC挺严重,文州自闭,王骗鱼情节有。

★真的,慎重阅读。

★结局有些残忍,他们没有在一起。

★旧文修后重发,我真的很喜欢它。

★好困,bgm以后再加了。

别赞,看文,嘘。

⒈

————————————————

    元旦佳节。

    电视里放着百年如一日的元旦晚会,毫无新意却也暖了屋子。这样的日子里,亲戚们总是要凑在一起,吃个饭,唠嗑唠嗑,说说哪家小孩又考了多少名,哪家儿子又找了女朋友,哪家夫妻俩又吵架了之类。

   

    我不关心。

   

    我妈总说我凉薄,不近人情。然后我只好跟着她,给家里来的客人倒着茶,堆起满脸笑容和他们说笑,回答着四处抛来的那些每年都一样的问题。

   

    “毕业了啊?找了工作没?”

   

    “还在努力。”

    “有男朋友了吗?”

   

    “还没。”

   

    “哎哟我们家的姑娘这么漂亮,学校里就没人追你?”

   

    “......有的......”

   

    “那明年可得带一个回来我们看看啊。哈哈哈......”

   

    “一定。”

   

    “听说你是学医的吧?学医好,学医工资挺高的!你是学什么医的?”

   

    “小姨我没学医,我学心理......”

   

    “噢噢噢......唉呀也好也好!我记得你念书那会儿成绩可稳定了,哪像我们家那个,除了数学能偶尔考个满分,别的都让人看不下去......”

   

    “表妹她......挺厉害的......”

   

   

   

    我不知道在他们那个年龄的人眼里,什么才算是人情。他们的自豪像是炫耀,关心则如同取笑,起码,我是无法理解的。

   

    小姨没听见我最后说的那句话,又转头和姑妈讲表妹如何如何......

   

    表妹缩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凳子上,没带书包来的她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听见小姨又在说她,她一直紧紧地盯着这边,确认了小姨脸上是在笑的,她才好像松了一口气。

    表哥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抓了一把瓜子递给她。表哥向来话少,在这种场合里即使一语不发甚至是悄悄走掉,也不会有任何人察觉。长这么大家里大大小小的聚会不在少数,我却鲜少与他交流。

    我只知道,他叫喻文州,是舅妈的儿子。

   

    没别的了。

   

    记忆里好像听姐姐说过,表哥小时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经常会带她们玩有趣的游戏,深得几位弟弟妹妹的民心。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表哥就开始沉默,他和从前一样有礼貌,一样关心别人,不过是变得更无趣了,她们说这就是长大。我是家里最小的一个,自然是错过了有趣的表哥和哥哥姐姐们丰富多彩的童年生活。

   

    真好奇,那样的他,是什么样子的?

   

——

    舅妈早些时候来找过我,优雅的淡妆凸现出这位女人的成熟和温柔,却掩盖不住她忧虑的神色。她悄悄把我拉到一边人少的地方,像是要和我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原来是要我去劝表哥找对象。

    “家里大大小小的亲戚都和他提过了,都被他敷衍过去......他岁数也不小了......”

    “他喜欢男的......我们都知道,”舅妈说,“我不懂他,可也看不得他这么孤单。你表哥之前上学的时候还有过自闭倾向,一直一个人......我和他爸实在放不下心......听说你是学心理的?要不你帮我们劝劝试试......”

   

    其实,在学校学的心理学知识并没有教我如何正确劝人找对象,何况我和表哥也不算熟悉。不过,看着舅妈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小心翼翼的表情,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

   

    “那我试试吧。”我说。

   

   

   

    嗑完瓜子,表哥站了起来,又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去处,便走向了院子。

   

    四方邻居家都在花园里种蔬菜,只有我家是种花的。只是现在还在冬季,不管种什么都只剩着光光的枝头,没有蔬菜果实,也没有花开放。

   

    表哥走到院子台阶前蹲下,抬头望天。被高楼围住,本来就不广阔的天空,还阴云密布,更让人看了心情郁闷。于是一秒以后,表哥就不再望天,而是侧过身看着跟过去的我。

    好像他早就知道我要过来一样。

   

    “我妈叫你来的?”他说,“叫你来劝我找对象?”

   

    “嗯。”

   

    “那你谈过恋爱吗?”

   

    “这个.....还没有......”

   

    看,果然打脸了吧。

   

    不过表哥似乎并没有想把我怼走的意思,问完这个问题,他陷入了沉思,不过只是一小会儿。

    “你觉得,人在什么时候最容易受伤?”

    突然甩出这样奇怪又抽象的问题,我猝不及防。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指望我回答,只自顾自说着:

    “我觉得,是在有强烈愿望的时候。”

   

   

    “听我讲个故事怎么样?”他忽然转过身,笑得像春风。

⒉

————————————————————

   “那时我十六岁,在X校读高中。”

   我的名字挺特别,人却平凡得千篇一律。

   我成绩不差,却也没给我的父母带来什么骄傲。与亲戚谈起成绩时,他们总是能避就避。不仅如此,我没有钢琴十级证书,也不会流利又自信地辩论或是演讲;我不会弹吉他,不会踢足球,也不会耍滑板,所有能让我暴露在人前的特点,我都恰好避开了。

    我很乖,每一天,早起,按时到校,铃响,上课,铃又响,下课,回家,做作业,早睡,再早起,然后开始新一轮循环。

    可是不管循环到哪里,我的心总是悬着。

    我不想待在家里,我无法给这个家带来什么骄傲和值得开心的事情。我觉得我是我父母的累赘。虽然他们并没有嫌弃我,甚至和别的家长相比开明得多,对我关心之至。可他们越是这样,便越让我感受到他们的期望。强烈的愿望。

    这愿望,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也不想待在学校,我知道学习重要,也确实在好好努力。不过,我没有什么朋友,也不善交际。与同学的交流仅限于请教问题而已。

    唯一让我感到放松的时候,是早上放学后,整个学校的人都走光了,太阳刚刚升到天空中央,我可以一个人带起耳机,不管里面有没有音乐。我可以缩在操场边的一棵大树下,发发呆,有时候会想一些自己的事情,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想,就发呆。

   

    所以后来我觉得,当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本该立即察觉的。

   

   

   

    那是一年七夕节,也是周日晚上。晚自习前,教室的讲桌上就堆满了礼物,有巧克力,钢笔,花,情书......都是实名或匿名送来的,有男生送给女生的,有女生送给男生的,还可能有男生送给男生的,女生送给女生的。

    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没有送给我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估计老师快要到了,班上最活泼的那个“万金油”女生,甩着高挑的马尾上去讲台上发礼物。她大声地念着收件人的名字,毫不在意地一一暴露着台下人的敏感心绪。是那些预料之中的名字。会唱歌的女生、会踢球的男生、穿着小短裙的女生、反戴鸭舌帽的男生,陆陆续续走上讲台,取了自己的礼物。每上去一个人,就会引起台下一阵唏嘘。这些唏嘘反倒让台上的人感到骄傲无比,他们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走下来。

    过了最引人注目的那几人,班上大部分同学又低下头赶作业了。讲桌上的礼物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蓝色信封,信封上粘着一朵蓝色妖姬,和一片粉红格格不入。

    “诶这个是给谁的?怎么没写名字?”女生自言自语,拿着小信封翻来找去,就差点没把它打开了。

    “这人也真是的,名字写玫瑰下面,谁看得见!”她抱怨道。

   

    “喻文州!喻文州在吗?给喻文州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的头都像要炸裂开来。

    我已经不记距离得上一次听到别人这样大声地叫我的名字有多久了,大概是有一个世纪吧。像我这样的透明人,大多被叫作:“喂。”

    我不习惯被别人叫名字,甚至有点怀疑,那个女生是不是看错了?没道理会有给我的礼物呀。身边的人已经开始了例行的窃窃私语,我想装作没听见,继续埋在书堆里,期待着,要是有另一个叫喻文州的人忽然出现去领了那个信封,缓解这尴尬的局面,就好了。

    可是他没有出现,议论的声音也没有停下,我感觉脸上异常地烫,我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翻涌的声音。同桌不耐烦地站起来,示意我出去。现在的我,终于不得不站起来了。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穿过从座位到讲台这一段距离的,只觉得好漫长,比回家的路都要漫长。每一个人都在紧密注视着我,目光几乎要将我刺穿。我也好像听见了他们低语的全部内容,每一句都让我十分难堪,无地自容。

   

    我接过那个信封,飞跑回座位上迅速塞进书包,然后继续拿起笔,盯着作业。

   

    同桌欲言又止,上课铃在这时打响,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这绝对是我第一次感谢这难听又冗长的铃声。

   

   

    回到家里,我没有像平时一样把书包甩在沙发上,而是背着它直接走进房间,反锁上门。我妈大概也觉得很奇怪,不过我并不敢揣测她的想法。

    不到二十厘米长的一个信封,在我的书包里有千斤重。

   

    我把它拿出来,丢进衣柜里,用一堆衣服胡乱盖住,关好衣柜门,才敢出去洗漱。

   

    匆匆洗漱完,我回到房间里。

   

    “我要睡了!”我对着门外小声说,不知道我妈能不能听见。不过,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黄色灯光,我始终没有勇气拉开衣柜的门。

    我就这样穿着睡衣,关着灯,坐在衣柜前,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门缝中的灯光消失,外面传来轻微的鼾声,我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信封。

    我几乎整个人钻进衣柜里,用手机屏幕当电筒,开始仔细打量这个信封。那朵蓝色妖姬已经被我蹂躏得不成样子,颜色却依旧鲜艳。信封是深蓝色的底,上面布满点点浅蓝,不知是雨滴,还是泪水呢?

    端详了好一会儿,我才舍得打开信封,里面只有单薄的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三行字。

    “你喜欢蓝色吗?

    天空与大海的蓝,你喜欢哪一个?

    From a Magician to my 🐟”

    这位魔术师字迹端正,连末尾玩笑意味的那条鱼都画得一板一拍。

   

    看完后,我本想把信撕掉“毁尸灭迹”,却不知怎的就是下不了手。于是我把信和玫瑰一起装进一个铁盒里,扔在床底下,打算再也不要翻出来。然后上床,闭着眼睛,等着睡着,等着第二天的到来。

   

    快要睡着的时候,我想,那信可真奇怪,全是些意味不明的话,就像是还有后续一样。

   

——

    之后的一个星期,月考、家长会、运动会,情绪大起大落,有人欢有人愁,热闹极了。

    我考得还是老样子,比不上拔尖的尖子,却也被一些人悄悄羡慕着。

    不过从没有人告诉过我。

    所以,生活还是风平浪静,一丝涟漪也不会有。

    还是普通的一天。

    日期?不记得了。

    周几?不记得了。

    是中午倒还记得,那时阳光刺眼。

    我坐在座位上,偏头看着窗外。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教室里很安静。座位上的人大多趴在桌上睡午觉,我睡不着。

    课代表正在发着前一天收的练习册,接过来的时候,本来是不该有什么异常的。这是每天例行的,再平常不过的环节了。

    可是今天。

   

    接过书。我发现了。有什么东西夹在里面,还差点掉了出来。

   

    潜意识已经告诉我里面是什么了,叫嚣着不要在这里打开。手却不自觉的翻开了半合的书。我的心脏一震,那东西终于从书中掉出,重重地砸在桌上,声音大得几乎快能将午睡的人都吵醒了,我想。

   

    但事实上就连我同桌都没有醒,所有的一切都和一分钟前没有什么差别,除了我心里的不安和躁动以外。

    深蓝色信封。

   

    果然。

   

    比起上次招摇过市的玫瑰,这次的信封低调了许多。它就这样平静的躺在桌上,却足以在我心中掀起一股巨浪。我伸手,紧紧握住信封的一角。

    要不要打开呢?要不要?

    一直到上课十分钟后,我都还没有办法集中精神。经过十分钟的思想斗争,我把压在书下的信封悄悄塞进衣服。然后跟老师请假说,我要去厕所。

    我捂着肚子,疾速走出教室,生怕藏在衣服里的秘密一不小心就掉出来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没有去厕所,转而奔向了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小树林总是很隐蔽的,我蹲到一棵树下,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信封。

   

    信封里的东西轻轻地掉在草地上,薄薄的一张,我的心脏却为之一振。

    是一张我的照片,是某天下午,我独自坐在树下听歌时候的背影。

    捡起照片,我心里摇摇晃晃的,有点惊讶,一瞬间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我下意识地翻过照片,发现背面还有字:

   

    “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海蓝色。

     From Magician to 🐟”

   

    小树林里很安静,临近秋天,风吹落了一片叶子,掉在我脚边。我用拇指摩挲着照片,忽然感觉有什么人在我身后看我。

    我急忙回头。

    什么也没有。

    可是,海的深处没有蓝色,除了一片黑漆漆的死水,什么也没有。

    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收到这样的照片。我独自走在路上的样子,下课看向窗外的样子,甚至是低头系鞋带的样子,还有透过自习室玻璃我看书的样子,都和那蓝信封一起,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被送进我的生活。有时是夹在作业本里,有时是塞在书包里,有时是用一根线挂在了操场那棵我每天听歌的树上,一个不引人注目我却一定可以看见的地方。

    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藏着那位“魔术师”奇奇怪怪的“批语”,有时是一些小笑话,有时是很浪漫的诗句,有时是他奇奇怪怪的问题,甚至还有过一道数学题!

   

    于是,处处留意蓝色,成了我的习惯。有了一份期待的生活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一样,其实我的心情却波澜起伏。每天收到信封的那一瞬成了我第二个最放松和开心的时刻。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时间能一直停留在那时就好了。这样的话,虽然会错过后来刻骨铭心的经历,可那份期待的心情却能保留下来,纯粹又真实地。

⒊

——————————————————————

   

    可事实就是,生活无论好坏,都会出现转机。

    一天下午,我吃过饭没什么事就回到了教室。窗外夕阳还懒洋洋地挂着,操场上有许多人,教室里却只有零星几个。我有些困,又想到晚上还有数学测验,便打算睡一小会儿。刚趴下去,一张纸从我的一堆书顶端滑落掉到地上,是早上发的某社团的调查问卷。想到好像今晚就会有人来收,我还是直起身把问卷里有选项的问题随意勾了一下。

   

    然后我就睡了。

    小憩是没有什么梦境的。

    我闭着眼,感觉天色已经暗了好多,惨白的灯光取代了赤色的夕阳。我好像是醒了,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叫:“喻文州,喻文州。”

    我撑起身子揉揉眼睛,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我面前,不是本班人,我也不认识。他手里拿着一摞什么东西。

    “同学,你好。我是社团的,收一下调查问卷。”他说。

   

    我急忙把问卷递给他,他接过,随手放到那一摞纸的最下面。

   

    “呃......”少年看了一眼我旁边空空的座位,又转向我。

   

    “你同桌的呢?”

   

    我记得同桌上数学课困得不行时拿出来填过。于是我把同桌的数学课本从一堆书里抽出,翻了开来。

    果然在里面。

   

    “喏。”

   

    “谢谢。”

    那人收完问卷就走掉了。而我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抬头看了看,教室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七点整。我拿出作业。

    第二次抬头,七点零五分,我一道题也写不进去。

    今天的深蓝色信封,还没有来。

   

    “诶,文州,你有空吗,陪我去领测验的试卷,老师刚刚给我打电话说他堵路上到不了了,得快些,测验马上开始了。”

    是黄少天,只有他会这么叫我。

   

    “好。”我合起一字未动的作业,站起身,把笔放回文具盒。

   

    就是在这个瞬间,教室门口的位置忽然闪来一道白光,这道光太刺眼,角度刁钻得只有我能感受到,我一下子闭上眼睛。

    闪光灯?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马上睁眼往门口望去,一个人影闪过,那是谁?

    留存于我心中的那个答案呼之欲出,身体不受控制地追过去。快要到门口我才想起刚刚黄少天还约了我。

   

    “少天,你找别人跟去吧。我临时有点事。”

   

    “喂喂喂,你会有什么——诶文州!”

    我没等他说完就跑出了教室。后来黄少天告诉我,我那天的样子是他从没有见过的,看起来特别慌张,还带着一丝迫切和喜悦。

    可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么多。追出去的时候,那身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教室在一楼,可以跑的地方有很多。我犹豫了一下,凭着印象中人影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这条小巷在教学楼背后,通往学校小卖铺。现在这个点,学生大多都在教室里了,教室管理员刚刚出来,把这条巷子唯一一盏灯点亮。

   

    亲爱的魔术师啊,你在哪里?

   

    你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只可惜你的魔术,我还是破解不了。

   

    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只好拐进小卖铺。可能是因为距离光源太远,也可能是因为我太久没有来这里,慌忙冲进去的我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台阶,被拌得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眼镜都掉了。

   

    小卖铺里人不多,此时他们全都转朝我这边看着我,空气瞬间尴尬。我急忙捡起眼镜戴上,明朗清晰的世界总能带给我无比的安全感。

    “你没事儿吧?”一只手伸了过来。

    “没......谢谢啊......诶,是你?”

   

    是刚才来收调查问卷的那个少年。直到现在我才开始好好打量他,他穿着整整齐齐的校服,褐色的头发应该是才剪过,和校规里模范发型的配图一模一样。不过看这人的气质,倒是不给人死板的印象。

   

    “是我。”他晃晃手。

   

    于是我才意识到自己应该伸手过去。他把我拉起来,我这才瞥见他另一只手还拿着那摞调查问卷,还有一盒订书钉。

   

    “你这么急,是打算买什么?”他掏出钱递给小卖铺的阿姨,问我。

   

    “没,我是在......找......东西。”在这里说找人可能有点奇怪。

   

    “哦。”他接过补的零钱。

   

    “该不会是在找这个吧?”说罢,他抬手从那一摞调查问卷的最下面,翻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一下子怔住。

   

    深蓝色。

   

    “你怎么......?”

   

    “刚刚也有个人冲进来,他给我,要我递给下一个冲进来的人。”他面无表情,看起来甚至有些厌烦。

    铃声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打响,那少年收好他的问卷和订书钉,对我挥了挥手就走了。

我以为我还会沉浸在震惊之中,可那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追了出去,抓住了他的校服袖口。

   

    “你是谁?”

   

    “嗯?”他转头,我终于看见他对我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是社团来收调查问卷的同学。”

   

   

    说完他就走了。是真的走了。我呆呆的站在原地,思索着今天发生的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天空被大片的黑色淹没,只有天边太阳离去的方向还剩着一抹紫色的痕迹。

   

    “如果是这样,那刚才在教室你把我叫醒的时候,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独自说道。

   

   

——

    深夜十一点。

   

    没有月亮,连星星也没有,天空被四周的高楼分割成零散的几块,厚厚的云层吞噬了所有的光亮,只有偶尔一闪一闪的路灯勉强支撑着人的视线。这个点,除了下自习的学生,几乎已经不会有人。

   

    我终于站在这座高楼前,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进去。摄像头闪着红光,像是在警惕我这个“不速之客”。偶尔有学生路过,不过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我,或者只以为我是一个忘带钥匙的倒霉鬼。

   

    和我预想得不一样,上一个信封里,什么都没有。

   

    除了信封背面的一小行地址字样。

    之后的好几天,也都没有别的信封来。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找到这里。在这之前,就连我已经去过几次的地方,我都不一定能正确找到,更别说仅仅凭着这样小小的一行字了。

   

    这里,是魔术师的家,还是魔术师的舞台呢?无论哪一种答案,都对我有着无比的吸引力。

   

    我抬起信封确认了一下地址,是这儿没错了。“书院小区2å¹¢1单元301”,信封上这样写道。可直到我准备输门号时才发现单元门原本就是虚掩着,一推就开。

   

    我还是走了进去。

   

    我撇了一眼电梯,还停在三十几楼,还好只是要去三楼,便一转头走了楼梯。

   

    楼道里黑得可怕。这种有三十几层高的楼,楼道都没有灯。只有侧壁上写着“安全出口”的标志发着绿光,把气氛点缀得更加诡异。我拿出手机当电筒,地上是灰色的水泥,一旁掉落着一些棉签和瓜子壳,这场景似乎在恐怖电影里经常出现。我开始有些后悔来这里了,想起新闻里出现的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报道,我打了个寒噤。

   

    我特意放轻了脚步,可窄窄的楼道里还是传来了回声。再一会儿,我好像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藏不住了,我加快了步伐。来到二楼,用手机照着确认了一下地址是在三楼,我继续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跨去。

    “你是喻文州吧?”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一个人靠在二楼楼梯口,我刚刚走过的那里。

   

    “魔术师?”我问道。

   

    他没有作声,只是走到了楼道转折处的窗前,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冲破了云层,洒进窗子,照亮了他的面孔。

   

    “原来是你啊。”

   

    “嗯,是我。”

   

    他正是几天前和我在教室又在小卖铺遇见的那个“收调查问卷”的少年。他依然整整齐齐地穿了校服,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认出了他。

    “信是你给我的?”我问。

    他没有否认,只是直直地看着我。

   

    “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啊。”他说。

   

    我脑中还有一大堆谜团,却说不出一句话,身体还十分听话的朝他走去。很奇怪,本来以为找到他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我甚至有些怀疑这一切只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

   

    可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种魔术被戳穿后的窘迫,隔着一段距离我都好似能听见他似有非有的笑。像是很满意我会找过来,也很肯定我会找过来。

   

    “你叫我来这儿干嘛?”我问。

    “我没叫你,”他说,“不是你自己找过来的么。”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你认识我吗?”

   

    “认识。我注意到你经常会一个人坐在学校那棵树下听歌。”

   

    “你那些信是什么意思?”

   

    “你不喜欢吗?”他皱皱眉。

    “你什么目的?”我后退一步。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拉过去抵在墙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我居然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黑夜里,月光下,他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星星,当他盯着你看的时候,尤其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不知道他又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呢。他低头,俯身在我耳边说:

   

    “目的?当然是为了吸你的血啊。”

   

    听见这句,我闭紧眼。

   

    我感受到他在我脖颈边吹气。他快要露出尖牙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将会看到他苍白的皮肤和血红色的眼睛,还有他眼底映出的,满身是血的我。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怎么这么好糊弄?真当我是吸血鬼呢?”他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了不少。

    我睁开眼,发现他还保持着这个尴尬到有些亲昵的距离,就把头偏朝一边。

   

    “我又不认识你。”

   

    他笑了,好像我的反应让他心情很好。他放开了我,后退一步,向我伸出右手。

   

    “你好,高三(5)班,王杰希。”

   

    清了清嗓子,他又补充道:

   

   

    “送信给你是因为,想要追求你。”

   

   

   

   

    ⒋

   

    

   

    ————————————————————

   

   

   

    现在想起来,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虚幻得如同一场梦境,我已经不记得最后我是怎样走回的家。能够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那句话我没有听错。

    王杰希说,他想要追求我。

   

    关于性向的事我早已承认,初中时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自己与他人的不同。不过我从没向别人提起过,对家人没有。朋友?我没有朋友。好在本来关注我的人就很少,我也就瞒得挺轻松。

    他难道是知道了吗?如果是,那他是通过何种方式知道的?如果不是,那他又是哪来的自信说出那种话的?

    那时我转身就跑,因为不想让他察觉我发烫的脸。他没有再拉住我,也没有追上来,而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十一点的夜晚安静到心跳声都被放大,又空又窄的楼道里,空气卷着他的声音送入我耳中:

    “我会再来找你的。”

——

    王杰希这人,真的很固执,什么事情都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一放学,他就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诶诶诶你们看那不是高年级那个超级厉害的学长吗?我在光荣榜上见过他!每次都是年级第一!”

    “王杰希嘛。高三的神话,谁还不认识。”

    周遭的同学又开始一惊一乍了。而且他们的说法我不敢苟同。

   

    我一开始就不认识他啊。

    可是他仿佛听不见这些议论的声音,或者说是习惯了。今天他没有穿校服,这样就看不出他不是本年级的学生了,混在下课后杂乱的人群里也不显得突兀。我故意在座位上磨蹭,但他一副挺有耐心的样子,磨到了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我才不得不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他打招呼,他同样一言不发。我双腿沿着条件反射的路走去,他静静地走在我身旁。正午白色的阳光特别容易让人感到困乏,我不想看见这样的太阳,因为每次朝这样明亮的光源望去的时候,我眼前总是自动蒙上一层厚厚的海水。高处的光越亮,越能让深海里的自己压抑得无法呼吸。

    此刻的我却非常清醒。

    “你来干嘛?”走了一段后,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送你回家。”

   

    “我又不是小姑娘。”

   

    “追人一般不都这样么?”

   

    好吧。这我该怎么回答呢。

   

    所以随之而来的是我长久的沉默,在我的世界里,接不上别人的话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对此我已经有了一套应对的原则,沉默比时间更容易抹平尴尬。因为总有人会把话题接下去的,不缺我一个。

   

    但他并没有成为我理想中那个替我缓解尴尬的人,他耐心得可怕。我们就这样并排走在学校里,无趣,无聊。

   

    这样尴尬的空气一直维持到我们走到树下。

   

    因为有他在,我就不想多做停留。但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我的手第二次被抓住,我回头,他指着树问我:“不是应该去那里吗?”

   

    “不......不去了。”

   

    “是为了我改变你自己的习惯吗?”他眨了眨眼。他真的不用多说话,再怎样的迫切都藏在眼睛里呢。我不禁发起了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由他拖到了树下。

   

    “我想知道你在这里的时候,听的是什么歌?”他说。

   

    我只好掏出耳机递给他,不想暴露很多时候都没有放歌的事实,我随机切了一首。他却递回一只耳机给我,要我戴上。

   

    是首英文歌,很清亮的女声,伴奏特别的......催眠,我不记得歌手的名字了,也从来不关心他们具体在唱些什么。

    他却听得十分认真,自顾自念起了歌词。他故意念得很清楚,再加上歌词本身就不是很复杂的英文,我不想听懂都没辙了。

    说的是一对恋人再也忍受不了尖锐的反对声和无聊的来来往往,相约从人群中逃离的故事。

   

    “你喜欢这种歌词吗?”他问。

   

    “伴奏不错。”我答。

    中午的时间被一首歌拖得漫长,直到听完我们都没有说多少话。不过我几乎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太阳越发明亮了起来,湛蓝的天空快要被漂白,光线穿过枝叶洒下,像是满天的星星坠落,却没有砸伤我。

   

    然后这成了每天必备的一个环节。可能就是从那时起,我的期待就发生了变化。

    虽然我迟迟不肯承认,不过当早上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打响,耳边的噪声逐渐杂乱而又慢慢安静下来,转头窥见教室门口他坚定的身影和不易察觉的笑意时,我世界里的一潭死水,似乎就会被什么搅动起来,掀起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涟漪,可贵的是,它平静下来的那一刻,我心情居然十分畅快。

   

    于是当我的系统音乐播放器里的万年不变的几首歌让他给听完后,我开始满世界找歌听。从音乐频道到学校音乐社的歌曲推荐,甚至是我父母车上放的我觉得顺耳的歌,就为了每天树下那五分钟的珍贵时刻。

   

    可是这五分钟总会过去,而我又陷入一天的等待里。说白了,这只占据了我每天二十四小时中微不足道的几分钟而已。大部分时候,我还是我。

   

    对,我是不会改变的。永远穿着大一码的校服,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或是望朝窗外。

   

    他猜对了,深海的蓝色是最适合我的。即使内里会有暗流涌动,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

    王杰希没有再像那晚一样,正式地提起“追我”这件事。不过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放学时他等在教室门口的台阶前,上学时他等在我必经之路的花坛旁边。就连走在校园里偶遇的次数、我发呆时想起他的次数,也变多了。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和他讲话,讲我喜欢的歌,讲我无趣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今天谁谁谁生病没来,哪位老师又在班上发火了,保洁大妈又把我喝了一半的饮料瓶收走了......诸如此类,我自己都觉得说出来好尴尬,他却一直耐心地听着。

    他自告奋勇地说要给我补习,其实就是一起写作业而已。我对补习并不感冒,不过我不讨厌和他相处,也就没有拒绝。学校图书馆周末不开放,我和他就约在了离学校很远的市中心图书馆。

    收拾书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是我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周末和朋友一起出门。这会不会成为我与人交往的极限呢?我不知道。这段时间,王杰希这个人给我的生活增加了不少变数。令我惊讶的是,改变的方向是未知,我却想要了解他的生活,即使失去我辛苦搭建起来的避难所也在所不惜。

   

    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我背上书包拿了手机就出门了。出门时我妈十分惊讶地问我去哪里。我说,和朋友约了去图书馆。

   

    “和谁?”她和我一样惊讶,不敢相信我有了朋友这件事。

   

    本想说王杰希,一转念还是改口。

   

    “一个学霸。”

   

    可能是不太习惯要出门的我,愣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早点回来。”

   

    像市中心的图书馆这种地方,我是最不怕找的。我需要做的就是找一辆出租车,用普通话告诉师傅我要去的地点,然后就偏头望着车窗,等着,等到时间变长距离缩短,我就会看见白色的阳光盖住天空的蓝,还有王杰希背着满满的一包书站在路边,远远地朝我挥手。

    于是,我们几乎整个周末都泡在图书馆。做作业,或者是看书。我有时会问他问题,他十分耐心地教我。虽然大部分时候,我们几乎不怎么说话,不过我觉得这样挺自在的。

    我发现他好像没有那么多作业要做,倒是我活得比他还要像个高三狗。每次他都只写一小会儿作业,然后就开始跑遍图书馆找书看。不过,按照大人们的说法,成绩好的确可以为所欲为。

    王杰希似乎特别喜欢做测试,就是那种很多小姑娘都喜欢做的那种分析人性格的测试。有些是他从网上搜集的比较专业的测试,有些是少女杂志上的恋爱性格分析......他常常自己在一旁做得不亦乐乎,还会压低嗓子在旁边讲给我听,有时是吐槽题目太诡异,有时又不断夸奖这份测试的准确度。见我补作业补得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他就递给我一张一起做。

   

    说真的在这之前我并没有接触过性格测试这种东西,甚至不知道还有恋爱性格分析这种操作。虽然听起来很诡异很不像是我会做的事,但出自王杰希的邀请,事情本身就自带滤镜光环,我无法拒绝。

   

    为什么呢?我不知道

   

    所以我就去问王杰希。

   

    “你为什么会喜欢做这些?”

   

    嗯?这是我原先要问的问题吗?

   

    他放下一堆纸,没有抬头。

   

    “因为做这个可以证明我对自己的认识是正确的。”

   

    “认识自己需要证明?”我条件反射般惊讶。

    “你不需要吗?”

   

    “不。”我答得十分坚决。

   

    “可我想认识你。”他的目光终于从纸面上移过,转而望向我的眼睛,仿佛要从我眼里里就看透我心跳的频率一般,认真地说着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可连他自己都不到一秒就笑了出来。

   

    “你以为你第一次见我时做的那张调查问卷哪来的?我出的。”

   

    这个我倒是有点惊讶了,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就是这样知道你是同的。”他说。

   

    “怎样?”我还是没懂。

   

    “问卷测试第七题,对同性恋的态度。有三个选项,支持,不反对,反感。你选了支持。如果只是个思想开放的直男的话,一般都会选不反对吧。”他自信满满地分析道。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点点头。

   

    “可这样听起来还是好牵强,万一我只是乱涂乱选,万一我只是没看完选项或者故意想表现自己不歧视同性恋而自己依然是个直男呢?”我似乎在极力找着那个题目的破绽,好证明自己不是那么容易用一张纸就能看透的人。

   

    “那就怪我太倒霉,追不到你也活该。”

   

    他偏过身,笑得像春风。

   

   

——

 

    原来他还记得要追我这件事啊。我突然有些心虚。早恋,尤其是和好学生早恋,放在学校里就是天理不容的事情。他说得那么明白,我又没有说过拒绝他的话,那么......现在我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我......先走了。”我看了看表,已经六点零八分。

   “嗯。我再待一会儿,再见。”

    走出图书馆一掏口袋我才发现自己没带钱,只带了公交卡,没办法,只好乖乖等公交了。下午六点半,正是行车高峰期。每一辆车都快被一群一群的人撑死,我要等的那辆车却迟迟不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

   

    回头一看,又是王杰希。

    “等公交。”

   

    “这个时候你打算坐公交车?你不想吃饭了?”他似乎并没有感到尴尬,反而很惊讶于我的行为。随后他抓住我的手。“走吧,跟我打车。顺路送你。”

   

    然后我就被他拐上了车。

   

    司机师傅好像在和他老婆打电话,我和王杰希坐在后排,一句话也没有讲。没有什么原因,我忽然发现好像沉默就是我们俩的日常,这就是我们的相处方式。

   

    这样的话,王杰希他......不会感到寂寞吗?

    应该不会吧。

   

    “你刚才说,你想认识我,”想不到这次我先发起了话题,“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他慢慢摇起车窗,把风声切断在外面。

   

    “你会告诉我吗?”

   

    “我.....”

   

    我还真不会。

   

    我怎么告诉他?告诉他我所认为的自己,全身上下毫无闪光点的,无趣的、灰暗的、不知道怎么笑的、行如蝼蚁的自己。

   

    “想知道我认为你是什么样的吗?”他突然问我。

    “我认为你很善于观察,”他没有等我回答就说了起来,“所以那些信即使藏在一些很奇怪的地方,你也一封都没有错过;所以你才会记得你同桌调查问卷的去处。不仅如此,你还非常聪明,不然怎么可能因为我叫了一声你的名字,你就推测出魔术师是我的。”

   

    “是你自己留了地址让我来找的。”

   

    “可是你第一次见到魔术师本人的时候并没有很惊讶,不是么?”他低头看手机,像是早就料到了我的回答。

   

    我没有再反驳他。

   

    “这只是我的发现而已,真正的你比这个要丰富的多。真正的你,一定不是你想得那样灰暗的、无聊的、没有任何一处闪光点的。你信不信?”

   

    我不信。

    随后我被一股惯性往前轻轻一推,目的地到了。王杰希坐在靠路的一边,自然先下车。等到我后脚刚一落地,他猛地把车门关上,抓住我的手开始往学校的方向跑去。

   

    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跑了一段距离后才察觉这种感觉的缘由。

   

    他刚才没有付钱。

   

    “诶!”察觉这件事后我赶忙拽着他停下,“你忘了给钱了。”

   

    可是他甚至连头也没有回,只是放开了我的手。

   

    “我是故意的。”

   

    “什么?”

    “我说,我是故意逃的票,因为我刚刚才发现我也没带钱,你现在要么就回去揭发我,要么就和我一起逃。”

   

    “王杰希!”我喊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犯罪啊!你赶快回去,好好解释一下说不定还能解决。”

   

    “我知道。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的话,喏,师傅已经开始调头追过来了。”他转身指着对面的出租车,不紧不慢地对我说。

   

    “你!”

   

    我无法做出这个决定,只能原地干着急。我试图把他拽回去,却没有什么用,他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不慌不忙的眼神里一点也看不出他在使劲。

   

    出租车已经快要开到我跟前,我听见了司机师傅带着脏字的骂声,我该怎么解释?难道真的要把他供出来?不行,一定不行。说忘记了吗?可是我们两人现在都没有带钱......

   

    正当我的大脑飞速旋转着试图想出解决的办法、汗水几乎都要滴下时,那辆出租车却没有像设想般停到我身旁开始对我的审判,而是疾驰而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诧异地看向王杰希,刚想开口问他什么,他伸手递出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示意我看。

   

    上面是出租车微信支付凭证。

   

    “是个魔术。”他笑,“不过,我也是直到刚才才知道,你居然也可以这么大声地指责别人。”

   

    “我是以为......”

   

    “人是有多面性的,”他难得地打断我,“你‘以为’的那部分认识,和你没有看到的部分一样存在着,每个人的身上都藏有珍贵的宝藏和可怕的伤疤,每个人的眼睛,都能看见天上的刺目白光和海底的单调颜色。”

   

    他不是第一次说这么奇怪的话,从他出现开始,就没有不奇怪过。可最奇怪的还是,他的种种“奇怪”对我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吸引力。

   

    “就连你也是这样吗?”我问。

   

    “我是。”

   

    连王杰希也是?

   

    “不过,”他笑了一下,“看你急成那样我真想抱你,可以吗?”

   

    “......”凭温度判断,我应该是脸红了。他每次一说出这种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怎么接受,也不知道怎么拒绝。

   

    “算了,走了,你家在那边,再见。”

   

    所以每次都是他在缓解空气的尴尬。他指了指前面的路,随后朝我挥挥手,向着相反方向的学校走去。

   

    可是为什么刚才,他明明在笑,我却听见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呢。

   

   

   

   

   

   

   

   

  

⒌

——————————————————————

    一天晚上,下自习铃声打响的时候,他没有向往常一样出现在门口。

   

    教室人散得很快,我再怎么磨蹭也拖不住时间。教室管理员来叫我,说是该锁门了,我关了灯出来问他,是不是高三的今天没有自习,大爷一脸茫然地看着我说,有啊,和平常一样。

   

    走在路上我越发觉得不对劲,从短暂的相处里,我可以感觉得到,王杰希不是那种会放别人鸽子的人。

   

    我的脚步停在校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门卫大叔问我是不是忘带走读证了,我没有理他,转身往回跑。

   

    我没有回教室,而是奔向了高三教学楼。

   

    除了安全出口的诡异绿光,整栋楼的灯都已经熄灭。这是整个学校“风水最好”的一栋楼,门口的孔子像在朝我微笑,像是在无声地拒绝我进入这里。越是在白天热闹的地方,到了此刻就越发显得恐怖。

   

    正门被锁了,我围着楼绕了一圈,所有的门都被锁了,按道理是不会有人在里面的。

   

    可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心情,我就是知道他在那里,就是固执得要去找。

   

    寻了三圈之后我才终于发现,一楼临近花坛的一个堆杂物的小房间,上面的纱窗破了个足以让人通过的大洞。要是以前我是绝对不会做爬窗户这种事的。

    那时我却这样做了,刚钻进窗户里面忽然跳出一只黑猫,着实吓了我一跳。

    站了好一会儿我才逐渐适应了黑暗,摸索着走出杂乱的储物室,通过脚步的回声判断,我该是来到了一楼的大厅。面前一台巨大的电子时钟闪着红光,明晃晃的“高考倒计时”即使是在夜里也没有停下。左侧的一整面墙上都贴满了照片,我能模糊地辨认出照片是整齐的人形,一排排,一个个,校服短发,一模一样。

    我想那可能就是光荣榜。我知道王杰希在上面,可惜现在太暗了,满墙的照片连唯一有区分度的脸也看不见了。我找不到他。

    进这所学校一整年,我从没有来过这里,没想到现在我居然要在这里黑灯瞎火地找一个人。我记得他说他在五班。五班的话,应该是在楼上的班。

    我沿着安全出口的绿灯找到了楼梯,突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他来找我的时候总是跟着阳光来的,可每次我找他,都要在一片黑暗里,这么诡异的气氛下。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直觉告诉我,现在还呆在这栋楼里的,除了我和王杰希,不会是什么好人。而王杰希的声音,我是记得的。

    我不觉放轻了脚步。

    “呵,不就是成绩好吗,拽什么啊?”

    “咱们哥几个就是痛恨你们这种目中无人的好学生,一个个在老师面前装得那叫一个......”

   

    “是啊,不就抄个作业吗,这都不帮,你还真当自己有多了不起啊!”

    “人家可是年级第一,哪能跟你们同流合污啊,帮我们这些人玷污了人家的美名。”

   

   

    那些更恶毒的话语我不忍回忆。可我侧身时确是看见了王杰希。我凭校服认出的他,太远了,他微微低着头,腰杆却挺的笔直,明明是那样愚蠢又无理的咒骂,他却始终一言不发。一群人围着他,有人手上拎着棍状物,不知是扫把杆还是别的什么。

    我害怕地躲在墙背后,害怕安全出口的绿灯会映出我的影子,害怕我的心跳声会让他们中的某一人察觉到我的存在。我祈祷着,希望教室管理员或者是哪个老师快点过来赶走他们。

   

    “怎么不说话啊,怂了吗你?”有人直接上手开始推他,开始扯他的头发,开始扇他耳光。刺耳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好冷,他一句疼也没有喊。

    可是没有任何人来,这个时间地点,不会再有别人来了。

    而王杰希还在那里。

   

    我是现场唯一一个有可能帮他的人了。

   

    不,不行。

   

    我轻轻的深吸一口气,对着楼上说到:

   

    “李老师好!您是回来取东西的吗?我......我也是,手机忘在教室了,我们一起去取吧。”

   

    我的声音几乎是全程在颤抖。我想,自己一定会暴露的,这样破绽百出的戏,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不好,老师来了,快收拾家伙回教室藏起来.....”我听见有人小声讲。

    随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东西碰撞的声音,几秒后便恢复平静。我来不及掩饰自己的步伐了,我着急地跑上去,楼道里只剩着王杰希一个人了。

    可能挺直腰板实在太累,他靠在墙边发着呆,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直到我差点被台阶绊倒发出了很大的声音时,他才朝这边看过来。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似乎很惊讶,开口想说什么,而我慌得手忙脚乱,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上前拉住他就往回跑。

   

    “走。”

   

    那绝对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就连体育测试我也没有这么拼命过。我不知道躲在暗处的那群人什么时候会察觉我拙劣的把戏,而通向校门的空旷道路上一个能遮住我们身影的掩体也没有。

   

    风逆着吹过来,冰凉到几乎要划破我的脸,可剧烈奔跑中的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他应该也是,他的手很烫,手心里满是汗水。

   

    说起来,那应该是我第一次,主动拉他的手。

   

    我们躲进了门卫室。

   

    我没有带手机,好心的门卫大叔听我断断续续地讲完这件事后给我爸打了电话,随后他刚想给王杰希的父母打电话时,被他制止了。

   

    “我父母都不在本城。”

   

    我没看清,感觉他是苦笑了一下?

   

    “你一个人租房子住?”

   

    他点点头。

   

    “那你今晚最好别回你那儿了,”大叔皱着眉说,“你去你同学家住一晚,不然他们待会儿到你住处堵你,这个点儿,可就真没人救你了。”

   

    “可他们不知道我住哪儿。”王杰希说。

   

    “还是小心点比较好,这种事情乱着呢,那些人会知道多少,还真不好猜测。”门卫大叔的话不禁让我背后泛起阵阵凉意。

   

    那他们会记住我的声音吗?

   

    我爸不一会儿就来了,门卫大叔跟他解释了一下,于是,那天王杰希就被带到了我家。我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亲近到可以带回家的朋友,没想到我第一次带朋友回家住,居然会是这种情况。

   

    虽然有些尴尬,但由于我家没有客房,他还是只能跟我睡在一起。

   

    关了灯,我没有躺下。他和我一样,就盖着被子坐在床上。

   

    “刚才......谢谢了。”他说。

   

    “他们为什么要......”

   

    “因为他们要我帮他们抄作业我没同意。”

   

    “就因为这个?”

   

    “嗯。”

   

    说完他就躺下了,应该很累了吧。他背朝我没有再说话,不一会儿连呼吸的频率也稳定了下来。

   

    我也躺了下来,却一直合不了眼。

    我一闭眼就是他被他们按在楼道里拳打脚踢的景象,看见他脸上流下血来,脑海里回响着那些不堪入耳的骂声脏字。

    “你还不睡吗?”

    我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却翻了个身,伸出一只手来,捂住了我的眼睛。

    “别想了。睡觉。”

    “......”

    是啊,只要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像个植物人一样等待明天,就很容易睡着的。

⒍

——————————————————————

   从那天开始,王杰希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具体的表现在哪里,但的确是感觉到了。

   他笑得更少了。

   

    那天我收到他的短信说,周六不去图书馆了,这周去游乐园。

[去那干嘛?]

   

    [约会啊。]

    约会?

    那......我和王杰希......算是情侣了?

   

   

    在人感到无聊的时候,时间总是快过流水,一周很快过去,期盼的周五夜晚也随挂钟嘀嗒声飘走。周六,我等了他一天的电话,就在我疑惑他是不是忘了时,他却又突然出现在我的窗口,于是我就开始了我的又一个第一次——

第一次——不是为了学习的——和朋友出门。

    以及第一次约会。

    直到到了游乐场看见门口支起的高大的挂满发光物体松树,我才意识到,圣诞节快到了。而距离王杰希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已经过了几乎五个月的光阴。我常常想,他究竟是怎么出现的?难道真的是像他说的一样,我在树下听歌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不信。

    王杰希现在正抓着我的手腕往前走。他头发长长了不少,被晚风轻轻撩动。我觉得他这个时候的头发长度是最帅的。这天他没有穿规整的校服,而是穿了件墨绿色的风衣和黑色牛仔裤,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打扮。是不是约会的时候,就一定要和平时不一样呢?还是说现在的他,才是卸下伪装的?

    夜晚的游乐园没有白天那么喧闹了,迎面走来的是玩累了的人群,他们有的是一对一对的歪腻小情侣,有的是有着可爱孩子的三口之家。他们的表情里有掩盖不住的疲倦,笑容却一丝一毫也不舍得减少。

   

    接过王杰希手中的票,检票员很惊讶,居然现在都还有人刚刚买票进园。他好心地提醒我们说,还有一个小时游乐园就要关门了,王杰希点点头,扯着我就直直走了进去。

   

    “这俩人真是怪。”我听见他们在背后打趣。

   

   

    越往游乐园里面走,人越来越少。连布偶熊的扮演者都扯下了头套,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准备卸下全身的装备回家。王杰希的脚步却没有放慢。抓着我手腕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我手都有些麻了。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讲话了。

   

    从我们出来时就是这样,虽然平时我们的话也不是很多,但今天,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过我一次。

   

    我们经过面无表情的旋转木马,经过凌乱停放的碰碰车,经过还在孤独摇晃的海盗船,经过公主雕像和她身前单膝跪地的王子殿下,仔细一想,这些都与我们俩无关。

   

    终于,他停下,我抬头。

   

    我们面前是一座巨大的摩天轮,上面的霓虹灯已经熄灭。如果不是这附近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站着,我可能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控制室的叔叔刚打算走,看见我们来,诧异了一下又回去掏钥匙开了控制室的门。

   

    “走吧,上去吧。”王杰希说。

   

   

   

    霓虹灯还是没有亮,从外面看,现在的夜空里还在发光的,估计就是摩天轮上我们所在的小小一间了。

    夜幕不是黑色的,是深蓝色。

    我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十分漂亮。在低处让人感到厌烦的霓虹和刺目的车流,从无光的高空看过去,竟会变得那样好看。窗户成了夜景图的相框,同样被框在其中的,还有我和王杰希的合影。我打量着窗中他黯淡又精致的影子,发现他的眼神早就没有了我刚认识他时那种藏不住的笑意,反倒显得有些......忧郁,甚至可以说是......无聊?灰暗?悲伤?绝望?

    还是......像我一样?

    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他这样的人,会有什么烦心事呢。成绩超群,老师吹捧,家长喜爱,同龄羡慕,额......人还长得挺好看的。在我的认识里,他就像童话里的英俊王子,理应有个幸福结局。

   

    可是。

   

    我肩头一沉,是他,倒在了我肩上。他额头紧紧地压着我的左肩,我想去扶他,却被他制止了。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听声音,他像是在故意做深呼吸。

   

    “累。”他说,“让我歇一歇,就一会儿。”

   

    于是我也不说话了,我一动不动,生怕自己的小动作会惊扰到他。他的呼吸声越来越响,就像我的心跳声一样。安静的摩天轮里,所有的声音都呼之欲出,不管是含在口里的,还是埋在心底的。

   

    过了一小会儿,或者说好久好久,他终于直起身,手搭上我的肩,看得见血丝的一双眼睛,向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感觉到了那个眼神的分量,却不知道背后藏着些什么。

   

    他一定有事瞒着我。很重要的事。

   

    “文州。”

   

    他还没有这样叫过我。

   

    “有件事想问你。”

   

    “说吧。”

   

    他没有直视我,他低下头,他放开搭在我肩上的手,紧紧按着自己的膝盖。

   

    他这是......在紧张吗?

   

    “那天......就是下自习我没来找你的那天......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教学楼的?”他声音出奇的小。

   

    那天?哦。是他被打的那天。

   

    “我......猜的啊......”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他的语气突然着急起来,“你不是应该无所谓的?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这,要我怎么回答。

   

    “算了。看夜景吧。”他在我憋出答案之前平静下来,松开了紧握膝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他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抄起桌上放着的单筒望远镜,侧过身向外面看去。

   

    “跟我说说吧,你看到什么了。”我说。

   

    “电玩区那边还亮着灯,哦,现在也关了。”

    他的侧脸真好看。

   

    “广场那边还有人,是刚刚进来时我见过的带着一只狗的那对情侣。那只狗很好认。那个男孩正扔着飞盘给狗接,诶,没接到。再来,诶呀,风把飞盘吹偏了,狗扑向了女孩——”

   

    他嘴唇看起来好干,是不是口渴了?

   

   

    “女孩吓坏了,男孩摸了摸她的头。男孩指着狗,像是在骂它,狗很乖地坐在他脚边,额,他们要走了。”

   

    啊,他怎么不笑呢。虽然知道他一直不是爱笑的人,可是我现在,真的好想看见他笑。

   

    “我看看从这里能不能看见学校,你家小区那边好像挺亮的,呃——”

   

    他的说话声突然伴随一个语气词停止。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看见抢劫了?

   

    直到他的尾音都消散我才发现,打断他的不是窗外的事物,而是我。

   

    我正和他凑得很紧,近到我呼出的气息都能从他脸上反弹,重新将温暖送到我的鼻翼。我双唇紧紧贴在他的脸颊上,一动不动,像个玩累了的孩子依偎着自己的枕头。

   

    天呐。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脸控制不住地颤抖,牙关咬紧,挣扎着不想回头,可事实却是,他仍然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办法。

   

    望远镜被丢到桌上,也没人管它有没有摆稳会不会掉下来。腾出手来的王杰希一下子转过身,动作快到我都看不出他眼底的颜色。紧接着我的眼镜被摘掉,世界失了焦,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倒影。

   

    一片干燥的柔软覆到我唇上,动作缓慢却十分坚定。我还是老样子,既没有迎合也没有拒绝。他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就更加奋力地吻上来,力气大到让我有些难以呼吸,我才意识到:原来我还可以这样讨人喜欢吗。

   

    他的鼻尖是冰凉的,他一偏头这冰凉就蹭到我脸上,有些痒。我被他抵在座位上,任由他舌头撬开我的牙关,夺走我口中的湿润。我仰着头,一只手扶住他的后颈,那里的头发软软的,扫在我心上。

    关于初吻,我听过很多美好的想象,有人说初吻是甜的,有人说初吻会让人发软,诸如此类的美丽幻想,我都没有信过。原因?因为我曾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初吻的。

   

    现在即使有了,我的判断也没有错。初吻既不是甜的,也没有让我发软。悄无声息又顺理成章,我还没有准备好迎接,它就已经到来。闭紧了双眼,我眼前除了一片深到快要发黑的蓝什么也没有。可唇齿相依间,我眼前渐渐开始成像,画面逐渐清晰,是王杰希顶着中午毒辣的阳光,站在教室门前眼含笑意,朝我挥手的样子。

    要是,要是时间停止,要是能一直和他这样相处着,就好了。

   

   

   

    我们就这样亲昵地依在一起,直到摩天轮到站的铃声催促着要赶我们走,他才终于放开了我。

   

    “各位游客请注意,游乐园将于十分钟后关闭,请还在游玩的游客尽快离开。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并看管好自己的小孩,如有特殊情况请迅速联系前台......”

   

    机械的广播通知声将我们俩扯回了现实。他脸上泛着红晕,我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凉丝丝的风带走了我脸上的燥热,非常舒爽,从身体到心情。不知道王杰希感觉怎么样。这一路上他一直牵着我的手,十指相扣,十分温柔的牵法了,是又一个第一次。

    现在他要是转过头看我,一定会看见我的眼睛里闪着光,就像从前的他一样,面无表情,眼神里的笑意却掩饰不住。

    可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笑。

   

    走到我家门前,我们俩一起停下步子,一起侧身面向对方。

   

    “文州。”

   

    “杰希。”

   

    “呃,你先说吧。”

    让步的速度总是我最快。

   

    “对不起。”

   

    他现在的眼神啊,像极了一直以来的我。

   

    我有些不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却先抬头:“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听见我轻笑了一声。

   

    “我想说,你追到我了。”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没有合眼。我在想我和王杰希的事情,回忆所有我还拥有的回忆。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我以后要好好学习,以后要考到王杰希所在的城市,以后要和王杰希在一起,以后,以后,以后。

    没有人会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们才会期待未来。

   

   

    明天,先去问问他想考哪个大学吧。

    这样想着,我才慢慢入眠。

   

   

   

   

   

    可那时我还不知道,人在什么时候最容易受伤。

   

    是在有强烈愿望的时候。

   

⒎

   

———————————————————————

   

   

   

    我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王杰希想考哪个大学。因为从第二天开始,他就消失了。

    他消失得仿佛人间蒸发,没有任何预兆。上课前我在花坛旁等到差点迟到,放学后我在树下等到几乎错过午饭,都没有等到他。我到他们教室找他,他的同学都对我摇摇头。我给他发短信,一直没有回复。我甚至鼓起勇气给他打了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

   

    “您拨打的用户——”

   

    “您拨打的——”

   

    “您拨打的——”

   

     ......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听见这句冰冷的提示音后,我觉得我清醒了。

   

    是啊,喻文州,你还是想得太多了吧,真的没有人会因为你在树下孤零零地听歌而注意你的。

    我对自己这样说。

   

    可能这些只是他的一个恶作剧,也可能是他要去躲避吸血鬼猎人的追杀了。

   

    好吧,好吧。生活残忍地继续着。从明天开始,早起,按时到校,铃响,上课,铃又响,下课,回家,做作业,早睡,再早起,然后开始新一轮循环。

   

    回归日常。

   

    即使难过,也无法阻止时间继续推着人马不停蹄地往前走。

    所以,像过去一样活着没有想象的那般简单。我很久以前的避难所已经崩塌,我手边有成堆的砖石,却已经懒得重新建造。

   

    老师找我谈话,说我近几个月来活泼了不少,成绩也有显著的进步,希望我能保持。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整个一月,我都在低落中度过,每一天睁眼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看他有没有回复我。

  没有,

  没有,

  没有。

    整个冬季最冷的时候,不知道他在哪里,今年的冬天异常的寒冷,大雪将我的世界刷白,然后在我逐渐习惯它以后,一夜之间褪去,带走了所有我看过的颜色,连最后的苍白都不剩下。

    魔术总是让人难以预料。

   “叮咚!”

   

    是短信提示音。

   

    王杰希。

   

    是他!

   

    [🐟,明天下午四点,学校门口等我,我来跟你告别。]

   

    好。

   

    所以,这是我第一次逃课。撒谎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签了假条就匆匆出来。以后我还可以上好多好多节下午四点的课,可是王杰希说要告别,那应该是只有一次的意思。

   

    所以,说不定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

   

   

   

    王杰希他,没有穿校服。

   

    他穿着那件墨绿色的风衣。今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头顶是一片难得的完整的蓝。下午四点的阳光被风打碎,变成金粉洒在他发间。处在这么明亮的世界里,他的眼睛却很暗。见我过来,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对我挤出一个笑容,随后就过来牵我的手。十指相扣,我很喜欢这个牵法,就顺从地跟在他身旁。

   

    他带着我走,我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一直往前走了好久。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和他一起听歌的时候,那首歌的歌词。不知道歌里的那对恋人逃离城市以后怎么样了,有没有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呢?

   

    我们穿过两条街,转了两站公交,来到一个我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期间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紧紧的扣着我的手。

    这座公园人实在少,一点也不热闹。随着时间的推移阳光越发明亮起来,却没有一丝温度,冰冷的空气中,草地是黄色的,树上叶子已落光,深色的树干伸展着枝桠,光秃秃孤零零地站着,守着这片被人遗忘的小天地。

   

    王杰希在一棵枯树旁坐下,并将我拉到他身旁。他如释重负般长叹,抬起手捂住了脸,揉了揉眼睛,才开口。

   

    “喻文州,我现在要告诉你了,你一直不知道的那些事。”

   

    我在一旁抱着膝盖,静静地听着。

   

    “真相可能对你来说十分残酷,甚至会令你受伤,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跟你说过,人有两面性。真正的我,其实不是什么好人。”

   

    “这可能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埋下祸根了。我的父母是很要强的人,无论在哪一方面都十分好胜。我出生以后,他们更是把这种要强转移到了我身上,要求我在所有方面,都必须是同龄人中最好的。我几乎没有见过他们笑,但我希望他们笑。所以他们要我成绩优秀,我就拼了命学习,他们要我待人和善,我就忍着自己的脾气在亲戚面前表现出一副懂事的样子。从初中开始我就一直是第一名,其实是因为我不敢考第二。记得初中有一次第二名只和我有零点五分的差距,我爸妈知道后就开始一同指责我,我妈甚至当面扔掉了我攒钱给她买的母亲节礼物。你一定觉得我很可悲对吧?他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嘴里说的可是爱我啊。”

   

    “然而不管我怎么努力,他们都始终没有夸奖过我。唯一夸奖过我的人是我的奶奶,我从小就特别喜欢她。她和我父母不同,她喜欢笑,并且毫不吝啬她的笑容。小时候她常常带我来这里玩,虽然这个公园十分简陋,可对我而言,却是满满的美丽回忆。”

   

    “奶奶在我上高中的那一年去世。从那时我就决定,我一定要非常努力的学习,早日逃离这个我父母带给我的,充满束缚的世界。我郁闷的时候就一个人到这里来,我很想她。”

   

    “进入高中后,我发现我几乎与所有的同学格格不入。班上有几个‘大哥’很讨厌我,我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对成绩好的人那种与生俱来的厌恶吧。因为有他们几个的‘威力’,班上几乎所有人都不敢和我讲话了。我同桌甚至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他说王杰希我已经因为和你说话而被别人说三道四了,你以后能不能自觉地离我远点。”

   

    “我跟我父母说过这件事。他们不以为然,认为别人讨厌我,一定是我自己有问题。”

   

    “我决定放弃他们了。我要趁早远离他们,去到一个没有束缚的地方。反正我成绩好,这样的机会总是很多的。我报名了B大的心理专业,这个专业很难,全国都只有很少的人能申请通过。所以我要做出一些成绩来。”

   

    “这就是我对你做的事。喻文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递了一摞纸到我面前。

   

    《自发型自闭症人格分析案例》。

   

    “你是我能找到的,最适合的人选了。我调查过,你的父母都是开明的人,你们家的生活都还算幸福状态。可是我察觉了你眼神里的空洞,这是由你自己对自己认识的方向偏差造成的,正好符合我的报告要求。所以我开始给你写信,信上的话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而已。当你在因为那些照片而惊讶,因为有了新朋友而欢喜时,我却躲在暗处,细密地分析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所有的悲伤、快乐、失望与期待,都在我手里转化成一堆干枯的文字报告,对了,还有我做的那些测试,根本不是因为我喜欢,只是因为我需要那些数据,所以找借口拉你一起做而已。”

   

   

    “我真的没有想到,那天晚上你会来找我。其实当时我在想,干脆让他们把我打死在那里就好了,我就不用再这么累了。可是你的出现让我十分自责,我开始意识到我变成了我父母那样的人,自私的、呆板的,眼中只有目标、不会珍惜的人。”

    “对不起,喻文州,我就是个骗子。其实那天在摩天轮上就想和你说这些了,可是还是勇气不足。还做了......那样的事。真的......对不起。”

   

    “我的申请已经通过了,我不用参加高考了,我的愿望实现了,能够逃离这里了,可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我现在甚至有些不想去那个学校了。”

   

    听他说到这里,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惊讶了。

   

    只是我感觉空气都流动起来,强烈的溺水感几乎要让我窒息,心口像是压了一块重物,我不得不开始用力地呼吸。

   

    原来都是假的,在我终于接受了他并开始想以后的事情时,他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他要离开了。

   

    天意弄人。

   

    我想留住他,可我哪里做得到。这是他努力很久换来的,他应该得到的自由。

    我也躺下来,直面刺目的阳光。我翻身抱住他,草地上十分安静。他说过要追我,却从没有说过喜欢我,只是我自己这样想的罢了。

    可我,是真的很喜欢王杰希。我还想和他一起听歌,我还想让他帮我补习,我还想亲吻他,还想沉浸在这个梦里,即便知道是假的,也始终不愿意醒过来。

   

    “我喜欢你。”他说,“现在说出来是不是太晚了,你还会相信吗?”

   

    他紧紧搂住我,像个睡着的孩子固执地抱着他的玩具熊。我将眼睛埋在他肩上,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和他的表情一样真实。他整个人在我心中的形象像是褪了一层壳,不像从前那般完美了,但是那样坦诚的他,我舍不得责怪。

     “不行,”半晌,我开口,“你一定得去那个学校。”我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

    “不然的话,我身上好不容易发现的一点价值,岂不是要被你浪费了?”

   

    他变成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一直待到夜幕垂下,一片深蓝的背景里,我对他说,别一声不吭地走掉,我去送你。

——

   凌晨两点半。

   我坐在书桌前,想着白天的事。

   刚才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我在一片深海里划水,王杰希从远处游过来,把我拽上了岸。眼前的颜色越来越明亮,由幽深的海蓝变为明快的天蓝,我们飘在空中,身旁是厚重的云层,头顶是刺目的白光。

    他忽然消失在云层里,我坠回冰冷的地面上。

   

    然后我醒了。

   

    打开手机,是他一点三十八分发来的短信。

    [明早十点四十的飞机。]

   

    我有好多想和他说的话,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现在给他打电话,他估计也不会接吧。无聊至极又难以入眠的我,再一次戴上耳机。

    随机播放切到了第一次和他一起听的那首歌。说的是一对恋人再也忍受不了尖锐的反对声和无聊的来来往往,相约从人群中逃离的故事。

   

    我忍不住想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点开了歌词界面。

   

    “即使逃到极乐之地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什么能够永垂不朽。所以即使只是假装的,也请你一定告诉我说,你会记住我。”

   

    歌词里这样说。

   

    我发了一会儿呆,随即想起了什么,立马趴在地上,伸手去床下翻找什么。

    我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信封,和一朵枯萎的蓝色妖姬。

   

    这朵干枯多时的花朵早已经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我把它扯下来从窗口扔了出去。没有了它的遮挡,信封上“给喻文州”四个大字才显露出来。我拿起手边的胶带纸,把这四个字粘掉,然后写上:To Magician。

   

   

——

杰希:

    展信佳。
   
    我从来不擅长言语,有些话不知道如何当面说,可又不愿意错过最后一次和你交流的机会,所以我给你写这封信。

   知道真相后,我总有种梦醒的感觉。

  梦里有幻想,有愿望,有笑声和期待,有近乎完美而又无忧无虑的你。

  除了一个假字,什么都令人向往。

   
    但你说都是假的,我却又不信了。不是我太相你,而是我太相信我自己了。生活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这么多,我不信有人可以演到这种程度。你能影响我,一定是因为,你身上本来就有能振奋人的力量,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这是装不出来的。你也看不见你身上的光芒。
   
    所以,你可以不用自责了。因为我早已原谅你了。我不想像其他人一样,成为束缚你的绳索。虽然我依然没有成为活泼又外向的人,可我以后会学着尽量多笑一点,我也希望你能如此。
   
   那件风衣以后你就别穿了,我总觉得,温暖的阳光比墨绿和深蓝更衬你。

    你知道吗?蓝色在英文里有悲伤的意思,可我觉得它很欢快。我看过的某部电影里这样描述它:蓝色是我骑着脚踏车时,风吹在我脸上的感觉。
   
    和你带给我的感觉一样。
   
    杰希,我是喜欢你的。
   
    从摩天轮上下来以后,我发现自己似乎找到了梦想。我想好好念书,与你考到同一座城市。没有规划没有目标地,和你一直这么相处下去,就是我的梦想。

  多俗套。
   
   但我考虑得稍微有些早了。要说遗憾,就遗憾在,你我都还没长大。

   
    想要长大,就要逃离许许多多一成不变,包括熟悉的声音、气味,灰暗或是辉煌的昨日与过去、血淋淋的伤口、庸碌的来来往往。
   
    从前我以为我们天差地别,现在我才明白,我们其实都一样。希望我们能早一点变得成熟,变得可以忍受无聊的生活和无趣的人,希望我们都能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自由。
   
    希望能再见到你。
   
   
                      喻文州
                      2017å¹´2月5日
   

——

    上午十点半。

   

    王杰希左手牵着我,右手拖着行李箱。他父母不在本城,所以如果我不来送他,他就真的要一个人走了。

   

    “可惜不能陪你过生日了。”他抱歉地笑笑。

    “没关系的。我不过生日。”

   

    “以后可一定要过啊。”

   

    “好。”

   

    送到不能再往里送的地方,他放开我的手,舒展了紧皱的眉头。

   

    “喻文州。”

   

    “嗯?”

   

    “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学校心理咨询室看看,我认识那里的老师,他们都......很好。”

   

    “嗯。”

   

    “书要好好念,我不用考试了你可别放松。高考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可以了。”

   

    “嗯。”

   

    “以后要更谨慎点了,别再这么轻易就让别人骗了。”

   

    “嗯。”

   

    “我可能不会回来了。”

    “嗯。”

   

    “再见。”

   

    “再见。”

   

    他走出很远了,快要消失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个蓝色的信封还被我握在手里,忘了交给他了。

   

    算了,算了。

   

    走出机场时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那里满是冰凉的泪水。

   

    没事。现在,我还可以不用被拯救。

   

   

   

   

   

    ⒏

   

————————————————————————

   

    “故事结束了?”我问。

   

    “结束了。”他说。“他果然没有回来。后来我去了很多次心理咨询室,高考也考得挺不错。可惜还是没有够到心理专业的录取分数线。”

     “我真的挺羡慕你的。”

   

    “我向父母承认了性向,他们虽然有点惊讶,但还是选择支持我。他们是非常温柔的父母。”

   

    “所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哇靠我说了些什么这个问题尬死了。

   

    “想倾诉吧。”他敷衍道。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现在的笑容,我脑内本已构思好的各种催婚套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或许回忆,真的可以唤醒一颗心,带来看似是表面上的快乐,给人温柔和坚持的力气。

   

    舅妈她们该是要走了,正在外面叫着表哥的名字,表哥随口应了她们。

   

    “是啊,”他又转身对我说,“他的确瞒了我很多,可有两句话一定是真的。”

   

    “一句是他说他喜欢我。”

   

    “另一句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刺目的伤疤,和珍贵的宝藏,每个人的眼睛,都可以看见深海的黑暗,和天上的白光。”

   

    “是真的,我现在相信他了。”

   

   

——————————FIN.——————————

   
  深夜就是容易矫情。

  如果因为我在文里一些不太恰当的代入让你感到了不适,对不起。

  如果你在文中的所见和我一样。

  那希望你能在蜕变里坚守真实,希望你有一天能活得身在其中,希望你拥有那样的眼睛,看见自己的蓝与白。

  希望蓝色于你是风不是海。

  “如果醒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个大佬教我的拯救男神猪腿的办法嘿嘿,吸马吸马无法自拔。(。・ω・。)ノ♡